解密:万里茶道还有一条森林茶道
作者︱孙树恒
内蒙古大兴安岭的茫茫林海中,每一棵古树的年轮里都藏着时光的秘密。2026年1月27日,“呼伦贝尔与万里茶道”座谈会在乌兰牧骑宫的召开,让一条隐匿数百年的森林茶道从历史的尘埃中走出。当牙克石市文史学者郦文生捧着《森林茶道与赵家店》的研究成果站上讲台时,那些散落在林间的古道遗迹、民族记忆,终于串联成一幅完整的文化图景。这条被遗忘的茶道,不仅填补了万里茶道研究的历史空白,更让我们重新审视林海与商道、民族与文明的深层关联。
一、 缘起:填补空白——森林茶道的提出脉络
万里茶道作为横跨亚欧大陆的“世纪动脉”,南起福建武夷山,北至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全长1.3万公里,是丝绸之路衰落后欧亚大陆最重要的贸易通道。长久以来,学界普遍关注其草原主线,却对呼伦贝尔段的具体走向语焉不详,仅在《呼伦贝尔志》《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志》等文献中留有零星记载,形成了“有记无详”的历史空白。
森林茶道的提出,源于一次对历史疑点的追问。2018年,中国万里茶道首席专家邓九刚先生注意到,清代万里茶道曾因噶尔丹叛乱发生改道,部分商队为避开战乱与荒漠,转而穿越大兴安岭森林前往呼伦贝尔黑山头口岸,再进入俄罗斯。但这一“森林段”缺乏实证支撑,史料中既无明确路线图,也无驿站记载。为破解这一谜题,邓久刚委托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老科学技术工作者协会开展专项考察——这支由退休林业工作者、文史专家组成的团队,常年扎根林区,熟悉山林地貌与民族文化,成为解开谜题的最佳人选。
考察组的第一步是文献溯源。在长达一年的准备期里,刘振国、郦文生等学者埋首于牙克石市档案馆、林业局史志办,梳理了从清代至今的林区开发档案、民族迁徙记录,重点比对了《呼伦贝尔考古》中关于古城遗址的记载。他们发现,乌尔旗汉煤田古城、库都尔岩山林场等地名,与鄂伦春族猎民口述中的“贸易通道”高度吻合。结合鲜卑族从嘎仙洞迁徙草原的历史轨迹,考察组最终锁定图里河镇赵家店区域——这里地处森林与草原的过渡带,水系丰富、地势平缓,既符合古代商道“避险就易、补给便利”的选址原则,又与文献中“森林通往草原出口”的描述一致,成为实地考察的突破口。
森林茶道的提出,并非偶然的学术猜想,而是历史逻辑与实地线索的必然契合。它回应了万里茶道研究中“重草原、轻森林”的偏向,更让人们意识到:这条伟大的商道不仅有草原上的马蹄声,更有林海中的驼铃声。
二、 求证:踏遍林海——两次考察的实证之路
学术研究的生命力在于实证。为让森林茶道从“文献猜想”变为“历史事实”,考察组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开展了两次深入林海的实地勘定,用脚步丈量历史的痕迹。
(一)首次勘定:650公里的路线解码
2019年9月,考察组正式启程。这支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队伍,带着地形图、文献抄本与测量工具,踏上了崎岖的林间小路。他们遵循“按民族迁徙规律寻路、按地形特征验证、按口述历史补充”的原则,将考察范围锁定在牙克石至库都尔、图里河沿线。
考察的核心是“三重印证”:地形印证、遗址印证、口述印证。在地形踏勘中,队员们发现,疑似茶道路线始终沿林草边缘延伸,避开了大兴安岭的高山巨川与沼泽地带,路面最宽处可达3米,明显有人工修整痕迹——这与古代商道“便于驼队通行”的需求完全吻合。在乌尔旗汉煤田古城遗址,他们发现了清代青花瓷碎片与茶马贸易相关的器物残件,与史料中“古城为商贸驿站”的记载相互佐证。此次考察虽未直接走访关键口述者,但收集的地形与遗址线索,为后续深度调查奠定了坚实基础。
经过12天的跋涉,考察组行程650余公里,初步厘清了森林茶道的具体走向:从牙克石进入林区,经乌尔旗汉、库都尔岩山林场,至图里河赵家店,再向西经上库力、拉布大林抵达黑山头口岸。这条线路多为古道遗存,沿途水源充足、地势平缓,完全具备商队通行与补给的条件,印证了“森林茶道是万里茶道呼伦贝尔段核心支线”的猜想。
(二)再次核实:核心节点的文化堆积与口述佐证
2020年9月,考察组重返赵家店进行深度调查,此次考察的核心是夯实节点属性与补充口述史料,80多岁的图里河二农场老职工闫俊贵成为关键访谈对象。在闫俊贵的指引下,考察组找到了赵家店附近“长满荒草的大房子地基”——正是老人祖辈口中“运茶商队住过的地方”,这一实物痕迹与口述记忆相互印证,明确了赵家店作为驿站的居住功能。
在“三个账房”遗址,队员们通过地表采集,发现了更多清代茶砖残块、马蹄铁与兽骨,证明这里不仅是货物中转站,更是多民族贸易的“交汇点”:汉族商队带来茶砖、粮食,鄂伦春、鄂温克猎民带来皮毛、肉食,蒙古族牧民带来畜牧产品,形成了“茶换万物”的贸易格局。考察组还通过地形分析还原了驿站的运营场景:赵家店地处沟塘与草原的交汇处,夏季可沿河流用皮筏运货,冬季可结冰道用驯鹿拉爬犁,是四季通行的天然驿站。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鲜卑族迁徙、鄂伦春族狩猎、蒙古族游牧的文化交汇带,商道的兴起与民族迁徙路线高度重合,成为“以茶为媒”的民族交流通道。
此次二次考察,将实物遗址、地形特征与口述史料完整串联,收集的一手资料让森林茶道的运营细节、交易模式、民族互动场景变得清晰可感,彻底夯实了“赵家店为核心驿站”的实证基础。
两次考察的过程,是科学精神与人文情怀的结合。队员们踏着晨霜出发,披着星月返回,用林业工作者的严谨丈量地形,用文史学者的敏锐解读遗迹,用老者的口述填补细节——正是这份“扎根林海、实事求是”的态度,让森林茶道从模糊传说走向坚实实证。
三、 价值:文明纽带——森林茶道的当代意义
森林茶道的发现,不仅是一次历史补白,更在学术、文化、当代发展三个维度彰显出深远价值。它让我们明白,历史遗产的意义不仅在于“被发现”,更在于“被解读、被活化”。
(一)学术价值:完善万里茶道的遗产拼图
在森林茶道被实证前,万里茶道的研究多聚焦于草原与水路,忽略了森林支线的存在。而这条以赵家店为核心的东线,恰恰揭示了万里茶道“多元并行”的网络特征——它并非一条单一的道路,而是由草原道、森林道、水路构成的立体交通体系。森林茶道的实证,不仅明确了其“避开战乱、连接中俄”的历史功能,更补充了万里茶道在北方林区的运营细节:商队如何利用林间水系补给、如何与狩猎民族进行物物交换、如何适应高寒气候运输茶砖。这些细节让万里茶道的历史叙事更加完整,为其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证支撑。
同时,森林茶道的研究还拓展了“茶道文化”的内涵。以往我们谈及茶道,多想到江南的茶艺、福建的茶商,但森林茶道展现了另一种形态:它是粗犷的、务实的,是与林海生存、民族交融紧密结合的“北方茶道”。这种差异背后,是不同地域文化对“茶”的多元解读,丰富了中国茶文化的研究维度。
(二)文化价值:凝结多民族的共生记忆
茶,是森林茶道的物质核心,更是民族融合的精神纽带。考察发现,通过这条古道输入的茶砖,深刻改变了沿线蒙古族、鄂伦春族、达斡尔族的生活方式。鄂伦春族原本以肉食为主,茶砖的传入让他们养成了喝奶茶的习惯——既解油腻,又补充维生素,这种饮食文化的改变,至今仍在林区民族中延续。而商道带来的不仅是茶,还有中原的粮食、铁器,以及林区的皮毛、山货,这种双向的物质交换,催生了多元的文化互动:汉族商队学会了用驯鹿运输、适应严寒气候,少数民族则吸收了中原的生活技艺与贸易规则。
赵家店作为核心驿站,更是多民族共生的见证。在这里,汉语与蒙古语、鄂伦春语交织,农耕文明、游牧文明与渔猎文明碰撞融合。这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化生态,正是森林茶道最珍贵的遗产。它告诉我们,民族融合从来不是单向的同化,而是通过贸易往来、生活互动形成的自然共生。
(三)当代价值:赋能向北开放的时代使命
在共建“一带一路”的时代背景下,森林茶道的发现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内蒙古作为向北开放的“桥头堡”,正着力深化中俄蒙三国合作,而森林茶道作为历史上连接三国的贸易通道,为当代合作提供了深厚的文化纽带。它不仅是“一带一路”倡议的历史溯源,更能成为跨境旅游、文化交流的新载体。
目前,牙克石市已规划将森林茶道赵家店遗址与林区生态旅游相结合,打造“古道探秘+民族文化”的旅游线路。游客可以沿着考察组的足迹,探访古城遗址、聆听猎民口述,体验“驼队穿越林海”的模拟场景。这既让沉睡的历史遗产“活起来”,又为林区经济发展注入新动能。更重要的是,通过对森林茶道的保护与开发,能让中俄蒙三国人民重温历史上的贸易友好、文化互鉴,为当代跨境合作奠定民心基础。
从历史维度看,森林茶道是万里茶道的“遗失拼图”;从现实维度看,它是向北开放的“文化名片”;从精神维度看,它是民族融合的“活态教材”。这条藏在林海中的古道,不仅见证了过去的文明互鉴,更将在新时代续写合作共赢的篇章。
当考察组的队员们再次站在赵家店的林间空地上,阳光穿过树梢洒在散落的陶片上,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商队的驼铃声。森林茶道的发现,是一群退休老者对历史的敬畏与坚守——他们用脚步丈量林海,用笔墨还原真相,让一条被遗忘的古道重见天日。
在快节奏的当代社会,我们需要这样的“慢研究”:不追求速成,不迎合热点,只专注于还原历史的本真。而森林茶道的价值,也远不止于学术研究与旅游开发。它提醒我们,每一片土地都藏着文明的密码,每一条古道都连着民族的记忆。未来,当我们沿着这条古道前行,不仅能感受林海的壮美、历史的厚重,更能领悟到: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被动的守护,而是主动的解读与活化;民族的复兴,也离不开对历史遗产的珍视与利用。
参考资料:
1、邓九刚《茶叶之路》
2、简析牙克石市《万里茶道之森林茶道与赵家店》的论证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