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门票该不该免费?135元挡住的是游客还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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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台山

五台山的历史,是一部中华文明多元信仰交融的厚重典籍。

追溯至远古时期,这座位于山西东北部的山脉在道教典籍《仙经》中被尊为“紫府山”,传为仙人居所。这一道教仙山的原始身份,奠定了五台山最初的神圣底色。山川有灵,万物有神——这种中国本土的山岳崇拜传统,为后来佛教的传入提供了天然的接受土壤。

佛教正式进入五台山的叙事,始于东汉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

印度高僧迦叶摩腾与竺法兰受汉明帝之命,西行求法归来后,行至五台山区域,惊觉此处五峰环抱的山形与印度佛陀说法的灵鹫山极为相似。这一“地理附会”的智慧,成为佛教中国化策略的精妙体现——将外来信仰的神圣空间移植于中国本土的地理标志之上。他们奏请建立的“大孚灵鹫寺”(今显通寺前身),不仅是一座寺庙的奠基,更是一座圣山文化基因的改写开端。

北魏时期,随着佛教在中国北方的兴盛,五台山迎来了第一个发展高峰。

孝文帝拓跋宏不仅扩建灵鹫寺,更因“佛光显现”的传说敕建佛光寺。值得注意的是,今日我们所见佛光寺东大殿虽为唐代重建,但其基址与部分构件仍可追溯至北魏,这种时间的层累正是五台山文化沉淀的缩影。至唐代,五台山因帝王推崇达到鼎盛。武则天自认弥勒转世,敕令在五台山修建高达十层的弥勒大阁;唐代宗时期,五台山被正式确立为文殊菩萨道场,位列佛教四大名山之首。此时寺院数量激增至三百余座,来自印度、日本、朝鲜的僧侣往来不绝,形成了一条跨越国界的宗教文化交流走廊。

宋元时期,五台山经历了从民间到官方的制度性整合。宋代设僧官制度,将五台山纳入国家祭祀体系;元代因藏传佛教传入,开始出现汉藏寺院共存的格局。明代形成的“十方庙”与“子孙庙”管理制度,既保证了佛教宗派的传承有序,也创造了不同修行体系的对话空间。

清代是五台山宗教格局的一次重要转型。康熙、乾隆两位皇帝多次巡幸五台山,不仅进行大规模修建,更将菩萨顶(原真容寺)改为喇嘛庙,设立札萨克大喇嘛统辖蒙古、西藏宗教事务,五台山由此成为连接中原与边疆的政教枢纽。章嘉活佛驻锡镇海寺,统管北京、西宁、五台山等地喇嘛事务,这一制度安排凸显了清王朝“以教柔远”的治国策略。

进入现代,1957年五台山佛教协会成立,标志着佛教管理进入新阶段。改革开放后,政府对显通寺、塔院寺等核心寺庙进行了系统性修缮。2009年,五台山以“文化景观”类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其价值获得了国际社会的普遍认可。

五台山的传说体系,如同一条条交织的丝线,编织出这座圣山丰富多彩的意义之网。

“文殊菩萨借歇龙石”的传说,解释了五台山为何又名“清凉山”。在这个故事中,文殊菩萨化身为僧,向东海龙王借取龙子们歇息所用的“歇龙石”。当龙王以为凡人无力搬运而答应后,文殊施展法力将巨石变小带回五台山。追赶而来的龙子们大闹山峰,最终被文殊降服并皈依佛教,成为守护一方的“五爷”(广济龙王菩萨)。这一传说巧妙地完成了三重转换:将自然气候特征(清凉)神圣化,将本土龙王信仰佛教化,并确立了文殊菩萨在五台山的核心地位。

今日香火鼎盛的五爷庙,正是这一传说在民间信仰中的现实投射。

梵仙山的狐仙传说则展现了圣山信仰的另一个维度。

不同于正统佛教的庄严叙事,狐仙故事充满了民间情感的温暖质地——修行千年的狐仙慈悲助人,与书生相恋却因“人狐殊途”而分离,最终回归山野继续修行。

这类传说满足了民众对姻缘、子嗣、健康等世俗福祉的诉求,形成了与正统佛教并行不悖的民间信仰层。在梵仙山络绎不绝的香客中,许多人并不严格区分佛教菩萨与民间仙灵,这种信仰的模糊性恰是中国民间宗教实践的常态。

“带箭文殊”的传说则将帝王叙事融入圣山历史。相传康熙皇帝狩猎时,见一僧人与妇人共浴,怒而射箭,僧人带箭逃至菩萨顶后消失。康熙进入殿内,发现文殊菩萨像右肩正中一箭,方知自己肉眼凡胎,误伤菩萨显圣。这一传说既强化了帝王与圣山的神圣联结,也暗含“凡夫不见真相”的佛教哲理。而后来十三世达赖喇嘛拔箭、十世班禅取箭的后续情节,则为这则传说增添了汉藏佛教交流的历史维度。

门票之困:圣山应该免费开放吗?

五台山门票问题近年来引发广泛讨论。

目前五台山景区实行通票制,旺季价格在135-145元之间,包含显通寺、塔院寺、菩萨顶等主要寺庙,但部分核心寺庙还需另行购买小门票。这一制度引发了两方面的思考:

支持收费者认为,五台山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需要巨额资金进行文物保护、环境整治、旅游设施维护。每年超过500万的游客量对古建筑、生态承载能力都是巨大考验,门票收入是可持续管理的重要保障。此外,适度的经济门槛也能调节游客流量,避免过度拥挤对文化遗产造成破坏。

主张免费或降低费用者则提出,佛教名山本质上是信仰空间,不应过度商业化。许多虔诚的信众,特别是老年信徒和经济条件有限的民众,可能因门票而被阻隔在圣山之外,这与佛教普度众生的精神相悖。对比国内外许多宗教场所(如欧洲大部分教堂、泰国佛教寺庙)免费开放的做法,五台山的门票制度确实值得商榷。

或许,寻找平衡点才是关键。可以考虑实行差异化门票政策:对纯粹朝圣的信众实行预约免费制度,对观光游客收取合理费用;或借鉴“香火钱随喜”传统,将强制门票改为自愿捐赠。毕竟,一座圣山的灵魂,在于它能否向所有寻求心灵慰藉者敞开怀抱。

每年除夕夜和正月初一,五台山各大寺庙都会上演“争烧第一柱香”的场景。这种源于民间“抢头彩”观念的做法,近年来逐渐被商业化运作,某些寺庙甚至出现“天价头香”拍卖现象,价格一度炒至数十万元。

从佛教教义本身审视,《金刚经》有言:“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真正的虔诚并不在于烧香的先后或贵贱,而在于内心的清净与慈悲。历史上,禅宗大师甚至提倡“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强调超越形式直指本心。过度追求“第一柱香”的形式,恰恰可能背离了佛教的本质精神。

然而从文化人类学视角看,“第一柱香”现象反映了中国民间信仰中“祈福纳吉”的强烈心理需求。民众将时间上的“第一”与福报的“最大”相联系,这是一种象征性的文化实践。问题在于,当这种象征被明码标价、被资本运作时,信仰的纯粹性便受到了侵蚀。

五台山佛教协会近年来倡导“文明敬香、心香为上”,引导信众以鲜花、清水供奉,或通过诵经、禅修等方式表达虔诚,这是值得肯定的方向。毕竟,在文殊菩萨的智慧道场上,最重要的或许不是谁先点燃那柱香,而是谁先点燃心中的智慧明灯。

今日的五台山,面临着所有中国名山共有的挑战:如何在旅游开发、商业运营与信仰传承、生态保护之间找到平衡。山脚下的台怀镇,客栈林立、商铺密集,浓厚的商业氛围与山上的清修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一方面,适度的旅游服务是必要的,它让更多人有机会亲近圣山、了解佛教文化;另一方面,过度商业化可能侵蚀五台山作为修行道场的本质属性。有僧人坦言,旺季时游客的喧哗甚至影响了正常的早晚课诵。

也许,五台山的未来在于找到一种“有界面的开放”——划定核心修行区,保持宗教活动的纯粹性;在缓冲区提供适度的旅游服务;通过文化阐释和解说系统,引导游客从“观光”转向“观心”。当人们来到五台山,不仅是为了拍照打卡,更是为了在佛光寺的唐风遗构前感受千年时光,在菩萨顶俯瞰台怀镇时体会“一览众山小”的超脱,在清晨的诵经声中寻找内心的宁静,这座圣山才能真正实现它的当代价值。

五台山的故事,是一部从未完结的层累史。从道教仙山到佛教圣地,从汉传丛林到汉藏共融,从帝王敕建到民间朝拜,每一时代都在山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这些印记相互叠加,却不彼此覆盖,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的丰富图景。

在当代语境中,五台山的挑战在于:如何既保护这份厚重的层累,又向未来敞开新的可能性;如何在商业浪潮中守护信仰的纯粹,又满足多元人群的需求;如何在全球化背景下保持文化的主体性,又进行文明的对话。

或许答案就藏在五台山自身的智慧传统中。

文殊菩萨象征的“智慧”,正是面对复杂问题的根本之道——一种能够分辨真伪、把握本质、与时俱进的洞察力。当管理者、僧众、信徒、游客都能以这种智慧看待五台山的保护与发展,这座千年圣山必将在新的时代,继续成为无数人追寻生命意义的精神高地。

毕竟!

山还是那座山,但每个时代攀登的人,都在赋予它新的意义;

寺还是那些寺,但每次虔诚的叩拜,都在续写着古老的智慧。

五台山的真正价值,不仅在于它保存了什么样的历史,更在于它还能孕育什么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