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名由来看福建漳州诏安县:山水之间的生活与文化密码

旅游攻略 1 0

诏安这个地方的名字,听起来就有种安稳的感觉。诏安诏安,就是希望南诏这块地方能平安宁静。嘉靖九年,也就是1530年,这里从漳浦分出来单独设县,取名诏安。四百年多年过去了,这个名字里的愿望,好像真的融进了这片土地的性格里。

看山看水起名字

诏安多山,山里人看山的角度和外人不一样。外人看山就是山,山里人看山,能看出门道来。

秀篆镇这个名字就特别有意思。我第一次听说时还以为是和书法有什么关系,后来才明白,这里的“篆”字,说的是山势的走向。诏安当地人说,那里的山不是一座座孤零零的山头,而是一道道山岭纵横交错,弯弯曲曲,就像篆书写出来的笔画,有转折,有牵连。老百姓看着这样的地形,就说这是“篆山”——像篆书一样的山。

到了清朝,大概是二三百年前吧,这地方出了些读书人。读书人看着家乡的山,觉得光叫“篆山”还不够美,就在前面加了个“秀”字。秀是秀丽,是美好。加了秀字,又把山字略去,就成了“秀篆”。一个字的变化,能看出当地人对自己家乡的感情——不单单是客观描述地形,还带着自豪和珍惜。篆是形,秀是神,形神兼备,这个名字就这么传下来了。

从“篆山”到“秀篆”,你能看到普通老百姓和读书人对同一片山水的不同表达。老百姓实在,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读书人含蓄,要在实在里找出美来。但不管是哪种表达,根子都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和热爱。没有长年累月在山里生活,看不出山势如篆;没有对家乡的深情,也不会费心给地名添个“秀”字。

同根同源的村庄

在桥东镇,有两个村子特别能说明闽南地区的宗族文化——西浒村和西沈村。听起来是两个村,其实是一家人分出来的。

宋朝末年,有人在这里建了村子,那时候叫西浒。浒是水边的意思,大概村子靠近水边吧。到了明朝,村子东边迁来了一户姓沈的人家,建了个村子叫东沈。既然东边有了东沈,西边这个村子慢慢就被叫成了西沈。

一个地方两个名字用了好几百年,西浒是老名,西沈是新称。直到1969年,这个村子才正式分成两个行政村,一个叫西沈,一个叫西浒。你去村里问问老人,他们还能说清楚哪家是从哪支分出来的,老房子在哪,祖坟在哪。

这种村名演变特别有闽南特色。闽南人重视宗族,重视血缘。一个姓氏就是一个大家庭,开枝散叶,分房分派,但根是一个。西沈村的“沈”字,就是这个血缘关系的标志。而西浒这个老名,就像家族的曾用名,虽然不常用了,但家族谱里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两个村相邻而居,共用着相似的口音,相似的习惯。逢年过节,祭祖的时辰和规矩都差不多。这种分而不离的关系,就藏在村名里。地名不只是地理标识,还是血缘的图谱,是时间的刻度。

改个名字换新天

有些地名的变化,能看出时代的印记。

西潭镇有个山河村,这名字听起来很普通,但它原来不叫这个。清朝康熙年间,大概是1687年,有人在这里安家,给村子起了个名字叫“山宝雷”。为什么叫这个名呢?老人家说,当时觉得这地方风水好,是山里的宝地,又希望家族能像雷声一样响亮,传得远。

这个名字用了两百多年。到了土地改革的时候,大约是上世纪50年代初,村里人觉得“山宝雷”这名字有点旧,就开会商量改个新名。有人说叫“山河”吧,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些水,但山河两个字大气,有新时代的气象。大家一商量,都觉得好,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山宝雷”到“山河”,变的不只是两个字。山宝雷带着点民间风水的小心思,是小家的愿景;山河则是开阔的,是大地的胸怀。这种命名上的变化,很能反映那个年代的特点——破旧立新,把个人的、家族的愿望,融入到更广阔的家国情怀里去。

如今村里年轻人可能已经不知道山宝雷这个老名了,但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记得。他们会告诉孙子,咱们村以前叫什么,为什么改。一个地名的变迁史,就是一个村的记忆史。

拼出来的生活智慧

还有些地名特别实在,就是两个地方的合称。

官陂镇有个凤狮村,这名字初听有点奇怪,凤是凤,狮是狮,怎么凑到一起的?到村里一问就明白了。原来这个村主要由两个自然村组成,一个叫凤山楼,一个叫狮子口。建行政村的时候,取凤山楼的“凤”字,取狮子口的“狮”字,合起来就是凤狮。

这种命名方式在闽南地区很常见。龙海有角美镇,是角尾的谐音和美化;漳浦有赤湖镇,是赤土和湖里的结合。老百姓不会绞尽脑汁想什么雅致的名字,而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你拿一个字,我拿一个字,拼在一起,就是咱们共同的名字。

这种朴素里透着智慧。一是公平,两个自然村谁也不占便宜,各取一字;二是好记,村民一听就知道包括哪些地方;三是保留了原来的痕迹,就算以后行政规划变了,老地名还能在新地名里找到影子。

凤狮村的人说起自己村名,会自然地分成“凤山楼那边的”和“狮子口那边的”,但对外都说自己是凤狮人。这种认同是分层次的,就像俄罗斯套娃,小圈套在大圈里。地名把这种层次感固定下来了。

山水之间的生存哲学

诏安很多地名都带山带水。

南诏镇原来就叫南诏,据说是唐朝时南诏国的人路过,觉得这里山水像他们家乡,就叫开了。这个说法真假难考,但能流传下来,说明当地人认同这种山水之间的关联。

梅岭镇因梅岭山得名,桥东镇在通济桥东边,西潭镇在水潭西侧。这些都是以山水方位命名的。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山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地名自然就把这些元素带进去了。

更妙的是,这些地名里很少有对抗自然的意味。不像有些地方叫“镇山关”、“锁龙滩”,诏安的地名更像是描述和接纳。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桥就是桥,人在哪里,就以哪里为参照。这种地名透露出一种态度:人不是要征服自然,而是要找到在自然中的位置。

我听说诏安老一辈人建房子,要先看山形水势,找个合适的位置,不轻易劈山填水。这种敬畏不是迷信,是懂得人在天地间的分寸。地名里的山水,也是这种分寸感的体现。

从地名看诏安人的性格

琢磨这些地名久了,能咂摸出诏安人的一些性格特点。

一是实在。不起花哨名字,看到什么就叫什么,地形什么样就叫什么名,有什么标志物就叫什么名。这种实在背后是自信——我的家乡不需要华丽的名字来装点,它本身就是好的。

二是重根。一个村子名字的变迁,记得清清楚楚;宗族分支,在村名里留个记号。这种对来源的重视,让诏安社会有很强的延续性。你知道你从哪来,才知道该往哪去。

三是包容。凤狮村那样的合称,体现的是包容的智慧。不同的自然村,不同的家族,合在一起过日子,在地名上各让一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包容不是勉强凑合,而是有机融合。

四是向好。从“篆山”到“秀篆”,从“山宝雷”到“山河”,能看出人们对美好的追求。这种追求不是凭空幻想,而是在现实基础上的提升。是在认清了脚下土地的真面目后,依然热爱它,并且希望它更好。

地名里的时间痕迹

地名是时间的沉积岩。

最底下那层,可能是宋朝的“西浒”,明代的“西沈”;往上一层,是清朝的“山宝雷”;再往上,是现代的“山河”。不同年代的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留下不同的名字。

这些名字叠在一起,不冲突。老名字有人记得,新名字大家常用。时间在地名上不是覆盖,而是积累。每个时期的命名,都反映了那个时期人们的想法、价值观、生活方式。

现在的诏安人,活在所有这些时间层里。他们可能住在叫“凤狮”的行政村里,但日常说要去“狮子口”的亲戚家;他们身份证上是“山河村”人,但听爷爷讲故事时知道这里曾经叫“山宝雷”。这种时间的层次感,让地名有了厚度。

有些地方喜欢给地名“更新换代”,老名字统统换掉,一下子割断了和过去的联系。诏安好像不这样。这里的地名变化是渐进的,有延续的。新名和老名之间有线索可循,像家族谱系,一代一代,清清楚楚。

普通人命名的智慧

最后我想说,这些地名大多数不是官府定的,也不是文人墨客起的,就是普通老百姓自己叫出来的。

老百姓起名字,有几个特点:

第一,好用。要容易记,容易说,指代明确。你说“凤狮村”,村里人就知道包括凤山楼和狮子口;你说“西潭”,大家就知道是水潭西边的村子。不会产生歧义。

第二,好懂。不用生僻字,不用典故。山水桥潭,都是日常能见到的东西;东西南北,都是明确的方位。就算不识字的人,一听也能明白。

第三,有温度。地名里带着人们对这个地方的观察、感受、期望。不是冷冰冰的坐标,而是有情感的记忆点。

这种民间命名传统,其实是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保存了普通人对地理的认知方式,对空间的叙述方式。可惜现在很多新地名都是办公室里想出来的,听起来整齐划一,但少了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生命力。

诏安还保留着不少老地名,这是幸运的。走在诏安乡下,听到那些土得掉渣但生动具体的地名,你会觉得,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还保持着一种健康的联系。

结语

诏安的地名,乍看普通,细琢磨却有味道。

它们像一面面镜子,照出这里的山水地形,照出宗族社会的脉络,照出不同时代的风尚,照出普通老百姓的智慧和情怀。没有宏大叙事,都是具体而微的生活痕迹。

这些地名共同讲述着一个道理:人要在土地上扎根,就得真正认识这片土地,尊重这片土地,用最诚实的方式和它相处。地名就是这种相处方式的语言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