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名由来看福建漳州华安县长泰区:泥土里长出来的故事与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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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闽南漳州的山水之间,藏着两个地方——华安县和长泰区。这两个名字就透着股安稳吉祥的劲儿:“华安”,中华安康;“长泰”,长久安泰。

但如果你觉得地名只是些好听的字眼,那就错了。你往那大山深处走,往那溪流边上转,去听听那些乡镇、村庄的名字——什么“茶烘”变“华丰”啦,“侯山”改“丰山”啦,“沙建”、“新圩”、“高车”、“马坑”……这些名字土得很,也实在得很,就像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话语。

一、华安篇:从山野茶香到安居乐业

咱们先说说华安县。这地方是1928年才设立的,年纪不算大,但骨子里的故事可长了。它的名字是“华丰”和“安溪”各取一字凑成的。“华丰”是根,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气象;“安溪”是外来的念想,想着能把临近地方的好水土也并进来。这名儿一起,图的就是个“中华安康”,心思直白又厚重。

1. 华丰镇:一片树叶的蝶变

华丰是县治所在,最是繁华。可它早先的名字,却朴拙得带着毛边——叫“茶烘”。两个字,就像一幅画:满山的茶树,采下来的青叶子,在烘房里慢慢蜷缩、吐香。这名字没有任何修饰,直接点明了这里过去最要紧的营生:种茶、制茶、卖茶。山多,就种茶;茶多了,就得烘;烘好了,四面八方的商贩就来这儿聚集、交易。一个“烘”字,既是手艺,也是那股子热闹兴旺的人气儿。后来,人们觉得“茶烘”太直白,配不上这越聚越旺的人烟,就给雅化成了“华崶”,最终定下“华丰”。从“茶烘”到“华丰”,你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人们靠着实实在在的劳作(烘茶),从自然里获取生计,然后生生不息,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繁华(华丰)。这是最踏实、也最有力量的人生轨迹,靠双手改变生活,用汗水换来丰饶。

2. 丰山镇:从一座楼到一片丰年

丰山镇的故事,有点像从“小我”到“大我”的升华。它最早叫“侯山”,名字来源于清朝时当地建起的一座“侯山楼”。以一座具体的楼阁为名,范围是小的,视线是聚焦的,可能只是一个家族或一段乡愁的纪念。但后来,它改名叫了“丰山”。这一个字的改动,气象全然不同了。它不再盯着某一处建筑,而是放眼望去看整片土地。为什么改?因为这里“粮果丰收”。这个名字里,充满了劳动者面对满仓满谷时,那种油然而生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和自豪。从“侯山”到“丰山”,是从纪念个人或家族的痕迹,转向歌颂土地无私的奉献和集体劳动的成果。这种价值取向的转变,特别珍贵,它体现了一种扎根泥土、崇尚实干的集体精神。

3. 沙建镇、新圩镇:向水要地,因市而兴

沿着九龙江往下走,到了沙建镇。这名字起得再明白不过:“在沙地上建起的家园”。九龙江水滚滚而下,裹挟泥沙,冲积成滩。我们的先人没有嫌弃这片贫瘠的沙地,而是选择在这里落脚,一砖一瓦,夯土筑墙,硬是在沙滩上建起了家园。“沙建”二字,充满了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和坚韧。它讲述的不是选择最肥沃的土地,而是在有限的、甚至苛刻的条件下,依然努力开拓、顽强生存的勇气。这种精神,是闽南人“爱拼敢赢”性格最原始的底色。

和沙建镇那种与自然角力的壮阔不同,新圩镇的名字,则充满了市井的智慧和烟火人情。“圩”就是集市。这里原来和别的村子合称“良新乡”,到了1923年,商贩们自发地选择这里,盖起店铺,形成了一个新的集市,于是“新圩”之名自然就叫开了。这个名字的诞生,完全是由民间商业活力驱动的。哪里有人气,哪里有需求,哪里自然就会形成聚集点。“新圩”就像一棵自然生长出来的树,记录的是民间经济血脉的自主搏动,是人们对便捷交易、美好生活的自发追求。它告诉我们,社会的活力与繁荣,往往源自基层最本真的需求与创造。

4. 高安镇与下属诸村:合并的智慧与畲汉的共居

高安镇的名字,是“高墩”和“安竹坪”两个老地名各取一字合成的。这种命名方式非常普遍,也极具中国民间的智慧:它不偏不倚,照顾了合并双方的感情,体现了“合一”、“共融”的处世哲学。不求新奇,但求公允、安稳,这是一种充满乡土政治智慧的朴素协商精神。

高安镇下几个村子的名字,也各有味道:

高安村:名字来由和镇一样,是“高墩”与“安竹坪”的结合,是这种合并智慧的具体体现。

邦都村:这个名字的抱负不小。“邦都”,听起来像是要建立一个安邦定国的都城。这当然是一种夸张的寄托,但它生动地反映了当年开拓者们对这片新家园最热切的期盼——希望它不再是一个偏僻的小村落,而能成为一个兴旺、重要、值得骄傲的所在。这是一种源自草根的、宏大的家园梦想。

平东村、三洋村、西洋村:这几个名字是典型的地理方位命名法。“平东”指平坦地方的东头,“三洋”指由三片大水田(洋)组成,“西洋”指在溪流的西岸。它们无比实用,像地图上的坐标,指向明确,毫不含糊。这种命名方式,体现的是农耕民族对土地精确的认知和务实的利用,名字就是生产生活的指南针。

坪水村:这个名字很美,也很有深意。“坪”是山间的平地,“水”是溪流。畲族同胞选择在这里定居,看中的就是这有山有水、可耕可居的好环境。它不仅是地理描述,更是一个民族寻找理想家园、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历史见证。在华安这片土地上,畲汉同胞比邻而居,“坪水”这个名字,就是民族团结、共同开发建设的历史痕迹。

5. 马坑乡与文华村:从姓氏开荒到文风传承

马坑乡的名字,直接记录了一段开基史:“马”是姓氏,“坑”是山坳地形。明代马姓人家来到这片山坳开荒定居,地名就这么直白地传了下来。它以最简洁的方式,完成了对家族拓荒史的铭记,这是一种对祖先筚路蓝缕之功的朴素敬仰。

马坑乡里的文华村,则讲述了一个关于“变化”和“追求”的故事。它原来叫“早华”,后来因为清末民初时,村里读书风气很盛,出了不少文化人,大家就一致把村名改成了“文华”。从“早华”到“文华”,一字之差,境界全出。它不再是单纯形容某种自然状态(或许是早年花草繁茂),而是明确地指向了人文教化、诗书传家的价值追求。一个村庄,主动用改名的方式来肯定和鼓励读书学习,这种集体性的文化自觉,非常令人动容。它展现了乡土社会对知识、对文明的深切向往,这是一种内生向上的强大精神力量。

6. 高车乡、湖林乡:地形想象与合并共生

高车乡的名字,源于一个生动的民间想象。据说那里的地形像“九牛拖车”,而村子建在较高的地方,仿佛一辆“高车”。这种将地形比喻成日常劳动工具(车)或牲畜(牛)的命名,充满了农耕文化的趣味与想象力,是把生硬的山水,纳入自己熟悉的生活认知中来理解,显得亲切而有趣。

湖林乡则是“后林”和“玉屏湖”两地合并的产物,取名“湖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合并”、“共生”的结果。它不像“高安”那样直接拼接字头,而是创造了一个新的、富有诗意的意象:有湖有林。这体现了人们在处理集体事务时,另一种更高级的智慧——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致力于创造一个新的、和谐的、美好的共同未来。

二、长泰篇:武德文脉与山水相依

看完了华安,咱们再把目光转向它的邻居,长泰区。长泰的历史更久,公元955年就建县了,名字取得大气磅礴——“长久安泰”。一千多年来,这份“长泰”的祈愿,就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的脊梁上。

1. 武安镇:尚武精神的千年回响

长泰的区治在武安镇。这个名字,带着铮铮铁骨之声。它直接继承自唐代在这里设置的“武安场”。唐代在边疆和要地设“军”、“场”,是军事屯戍制度。从“武德场”、“武胜场”再到“武安场”,名字的变化很有意思:“武德”强调武备与品德,“武胜”追求胜利,而最终的“武安”,落脚点在“安”上。用武力,是为了保卫安宁;有武备,方能成就安泰。这正好与“长泰”的县名内涵完美呼应。所以,“武安”二字,绝不是好勇斗狠,它蕴含的是一种深刻的家国情怀:崇武是手段,安民才是根本。这种“以武卫安”、“止戈为武”的思想,是中华文明对于“武力”最正统、最理性的理解,沉淀在长泰的地名里,成了它精神的龙骨。

2. 岩溪镇、陈巷镇、枋洋镇、坂里乡:山水人文的朴素烙印

长泰的其他乡镇,名字则更多地与具体的山水、姓氏、物产相关,同样真切动人。

岩溪镇:因溪边有巨大的岩石而得名。“岩溪”,一刚一柔,一静一动,名字就是一幅简练的山水小品。它体现的是人对自然景观最直观的观察和记录,充满山水之趣。

陈巷镇:这个名字的来源特别有生活气息——陈姓人家聚居,形成了街巷。在中国广大的乡村,“姓氏+巷/村/庄”是最常见的地名格式。它直接标记了血缘宗族是社会构成最基础的单元。“陈巷”二字,就是一幅以家族为核心的乡村聚居图景,承载着深厚的宗亲文化与家园认同。

枋洋镇:这个名字背后有个美丽的误会。“枋”其实是“枫”的闽南语谐音。这里原来枫树成林,所以叫“枫洋”,后来在书写过程中,逐渐变成了“枋洋”。一个字的雅化或误写,往往就让名字少了直接的草木气息,多了一点难以言传的韵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地名在口头与书面流传中自然演化的一个有趣案例。

坂里乡:“坂”是山坡,“里”是乡里、村落。顾名思义,“山坳里的村庄”。这个名字坦诚得可爱,毫不避讳自己“身处山坳”的地理位置,甚至带着一点安于现状、自得其乐的满足感。这是一种知天乐命、安守本分的乡土情怀。

3. 武安镇下的社区名:市井中的文脉余韵

作为千年县治,武安镇底蕴深厚,连它下面一些社区的名字,都透着文化味儿:

罗山社区、登科社区:一个靠罗山,一个临登科山。以山为名,寻常之中,尤以“登科”二字最为醒目。它赤裸裸地承载着古代读书人“科举登第”的最高梦想。这个名字能流传下来,说明这种通过读书考取功名、改变命运的价值取向,曾经是如何深刻地主导着这片土地上的心灵。

外武社区:因旧时的“外武庙”得名。这恰好与“武安”的镇名形成了一种有趣的互文。镇名纪念的是宏大的军事建制传统,而社区名则指向民间祭祀武神的场所。一官一民,一武一文(庙宇文化),共同构成了长泰尚武精神的不同侧面。

珠坂社区:这是“珠坑”和“坂头”两村合并的产物,各取一字。这和华安“高安”的取名思路如出一辙,再次印证了这种“兼顾各方、合一共荣”的民间智慧,是跨越地域的普遍共识。

三、总结:泥土中生长的精神家谱

溜溜地看下来,华安县和长泰区这些乡镇村庄的名字,就像一本用泥土写就的、摊开在大地上的家谱。这里面,没有多少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多的却是寻常百姓的衣食住行、生息繁衍。

从这些名字里,我们能摸到这片土地的筋骨:

一是“务实开拓”。无论是“茶烘”的劳作、“沙建”的坚韧,还是“新圩”的活力,都体现了一种立足现实、不畏艰难、用双手创造生活的根本力量。这是生存的智慧,也是发展的底气。

二是“崇文尚和”。“文华村”对读书风气的推崇,“武安”对“以武止戈”的深刻理解,“高安”、“珠坂”对合并共生的智慧处理,乃至“坪水”所见证的民族共居,都指向了对文明教化、社会和谐、族群团结的持久追求。这构成了乡土社会的精神秩序。

· 三是“向往美好”。“丰山”对丰收的喜悦,“邦都”对繁荣的梦想,“长泰”、“华安”对安宁的直接祈求,无不闪烁着老百姓心中最本真、最炽热的生活理想。这份理想,是驱动一切奋斗的源头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