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爱着北京的。爱她的雍容,爱她长安街坦荡如砥的笔直,爱她角楼在护城河里的倒影被晚霞浸透的绯红。爱她秋日里,一场雨后,故宫的朱墙下那银杏叶铺就的金毯;也爱她深夜写字楼里,那一片不肯熄灭的、属于无数个“我”的倔强灯火。在这里,我学会用咖啡代替早粥,用日程表丈量光阴,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起一个异乡人的软肋。我以为,这便是成长,便是一个生命体向更开阔处跋涉的必然。
直到某个寻常的黄昏。那日并无特别,只是加班久了,颈项酸涩,偶一抬头,撞见了窗外的落日。它正沉沉地坠向城市钢铁的棱线,将天际染成一种盛大而空洞的桔红。就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像被一支来自遥远时空的箭矢精准地命中了心脏——我忽然闻见了炊烟的味道。
那不是真的气味,北京城里,早已寻不见一缕野生的炊烟了。可它比任何真实的气息更汹涌、更顽固。是混合着干燥的秸秆、松木的油脂,或许还有几片橘皮在灶膛里低低燃着的,那种微呛的、温暖的焦香。这气味一经唤醒,眼前流转的霓虹,便倏然褪了色。办公室恒温的空气,也瞬间变得稀薄而寒冷。我整个的人,仿佛被这虚无的气味提了起来,飘飘荡荡,向北,再向北,越过山海关长奔向塞北,落回了那片名叫“突泉”的土地。
我的家乡内蒙古兴安盟突泉,它没有名字里的那股“突”劲。它只是东北科尔沁草原上,一个再沉默不过的小县城。城西北方太和区域确有一眼泉,但水势细弱,终年汩汩地,浸润着周遭一片总也长不茂盛的芦苇。泉水清冽,滋润着突泉人的小额木特河。一方水土,经年建设改造小县城已经有模有样评为全国星级文明城镇。
记忆里的炊烟,便是从这样的屋顶上升起来的。不似山间云雾的飘逸,也没有水墨画里的空灵。它是笨拙的,实在的,带着人间灶火的急切与诚意。清晨的炊烟是青白色的,被露水打湿了似的,贴着鳞次栉比的屋顶,羞怯地弥散开,像一声朦胧的呵欠,唤醒沉睡的鸡鸣犬吠。而黄昏的炊烟,才是它的正章,是主旋律。那是熟透了的、近乎乳白的浓烟,一股,两股,十数股,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笔直地、有力地喷射出来,升到半空,才被晚风温柔地抚平,揉碎,连成一片淡蓝的、巨大的纱帐,将整个县城轻轻笼罩。
这纱帐之下,藏着另一个宇宙。我总能看见母亲那双被灶火映得通红的手,灵巧地转着铁锅。新麦的馒头在笼屉里膨胀出甜香,红薯在灰烬中煨出蜜样的糖汁。院子里的老杏树下,一张矮脚木桌,一碗金黄的小米粥,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便是至高无上的盛宴。炊烟的气味,便缠绕在粥饭的热气里,缠绕在母亲絮絮的叮咛里,缠绕在我端着碗、看着星星一粒一粒钉满天鹅绒般天幕的,那些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童年傍晚里。
那时并不觉其珍贵。甚至嫌它呛人,嫌它让新洗的头发沾上洗不掉的柴火味,嫌它代表着日复一日的贫乏与琐碎。一心只想逃离,逃离这被炊烟标记的、一眼能望到头的轨迹。我要去没有炊烟的地方,去闻汽油与香水的味道,去看比星光更璀璨的灯火。
如今,我到了。我拥有了剔透的玻璃幕墙,拥有了恒温的、毫无杂质的空气,拥有了用精准的化学香料模拟出的“自然”气息。可我的灵魂,却像个失了味的孩子,在五光十色的糖果堆里,茫然地寻找最初那口粗糙的、温暖的馍。
我终于懂了。北京的美,是陈列在广阔展厅里的名画,气势恢宏,笔法精湛,令人仰望,令人赞叹。我可以欣赏它,分析它,甚至在某些片刻融入它。但它终究是隔着玻璃的,是公共的,是“他者”的辉煌。而故乡突泉的那一缕炊烟,却是我生命的底色,是渗进骨血里的第一道线条。它不是用来观看的风景,它是用来呼吸的空气,是心跳的节拍,是饥饿时肠胃最原始的渴望,是疲惫时梦境唯一的归处。
它那么细,那么淡,在时代的罡风里似乎吹口气就能散去。可它又那么韧,那么固执,牢牢地系在我生命的根上。北京有千般好,但它的楼宇再高,高不过故乡突泉矮屋上一缕炊烟的召唤;它的道路再广,广不过从灶台到饭桌那一方土地的温度。
窗外的北京,已彻底沉入夜的渊薮,霓虹如血管般明亮地搏动。我关上灯,让自己沉入黑暗。在阖上眼的瞬间,那缕炊烟便又清晰地浮现了,乳白的,袅娜的,从记忆的地平线上升起,穿透千里,温柔地缠绕住我。我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立春的“立”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