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出发去广州,火车一早到站,背包一拎,人就钻进了城西那条老路,车窗外从高楼到蕉林,心一下慢了半拍。
这次只奔一个地方,增城正果镇深处的避世古村,地图上名字不显眼,路标也不抢眼,像个躲起来的小孩。
进村口是一座灰砖牌坊,门额上是旧字,字不工整,边上嵌着碎青砖,雨一打更黑。
老人坐在门洞下的长凳上,面前摆着甘蔗和柚子,笑着招呼,语调软,尾音长。
古村给了六点印象,像六个小口袋,装满了细碎事。
第一印象是静。
路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脚长着苔,脚步一落就能听到回声。
屋檐压得低,瓦片叠得紧,檐角吊着风铃,风一吹,就叮一下,不多,不少。
街上没喇叭声,只有鸡叫和磨豆腐的水声,豆香顺着巷口散开,肚子跟着叫。
第二印象是水。
村里有条溪,水很浅,石板列成桥,石缝里冒着草芽,孩子脱了鞋趟水,裤脚卷了三层,笑得很响。
溪边立着一间小祠,石碑刻“龙泉”,说是乾隆年间翻修,泉里出过一条大鱼,村民当神鱼供过三年,后来放回水里,年年丰收。
祠里挂着木牌,写着“禁污”,字淡了,意思还在。
第三印象是祠堂多。
一条巷子走下去,能遇到三四座,门联写着“敦本守礼”“克俭积善”,木梁上彩绘还在,颜色暗了,可人物的眉眼还细。
有个陈氏大宗祠,始建于明弘治,清嘉庆修过,天井铺花岗石,正中一口缸,老辈说叫“聚水”,寓意留财。
梁上有个龙头,嘴里咬着珠,导游小妹说以前逢雨龙口滴水,老人就靠这个听雨大小。
第四印象是吃。
不是那种硬凑的吃,是顺手就来的吃。
小巷里一口柴灶,铁锅咕嘟咕嘟,锅里是鱼腐,豆浆打得细,鱼肉剁得碎,入口软,汤不腥,撒把韭菜碎,一碗下去人就不想走。
阿姨做白切鸡,刀落得干净,盐姜油一抹,皮亮,鸡油在碟边挂着,蘸一口鼓油,嘴里只剩下鸡味。
正果烧肉挂在门梁上,皮起了小泡,切开像琉璃,咬下去咔哧响,老板只递一碟芥末椒盐,说多了就乱。
还有糕,糯米香,压着花纹,边角整齐,老人说以前祭祖要先切四角,留福气给家里和路人。
第五印象是人。
挑担子的汉子抬眼就笑,问路就把你送到巷口,顺带塞两个刚蒸好的芋头,热得烫手。
做豆腐的爷爷手上全是褶子,捞豆皮像捞纸,风一吹,豆皮鼓起来,像一张旧信。
讲起旧事,嘴角往上,眼睛往下,语速慢,像怕漏掉一个字。
第六印象是旧和活在一起。
祠堂门口是晒谷场,边上支个篮球架,下午三点有学生骑车回来,书包往祠堂柱子上一靠,人就上场,三步上篮,球碰到祠门,咚一下,祖先牌位上灯亮着,没人介意。
屋檐下有人织竹篾,年轻人坐一排跟学,手机放旁边,一会儿扫一扫短视频,一会儿低头把篾压平,老师傅伸手一按,弧度就顺了。
讲讲路上的事。
从广州东站坐地铁到增城广场,换公交到正果,再转村巴,班次少,早去早回,错过一班就要等。
自驾更顺,一出城上广河高速,正果出口下,往深处再走二十多分钟,到村口路窄,避大车,早晚错峰,不堵不挤,车停村外空地,收费不贵。
古村的历史不热闹,但有根。
旧《增城县志》里记过这个片区的水系,说小溪汇入增江,增江再入珠江,水带鱼,鱼带盐,盐换砖,于是村里有砖有瓦。
还有一个抗战小故事。
岭背巷有面弹痕墙,墙面钉着铜牌,写着民国三十一年小队驻防,夜里敌军试探,村民伏在灶间递弹,第二天把墙修好,留痕警后人。
再往里走有个学堂遗址,门口老槐树,树皮起鳞,石凳刻着“光绪十八年甲申”,老师姓卢,写得一手好颜体,学生写得端,后来有人考去了县里当教谕,回来给祠堂补过梁。
吃喝玩乐说完,再说住。
村里民宿多是老屋改的,木梁在,地板新,隔音一般,半夜鸡叫,早上锣声,住一晚感受够,想睡踏实就去镇上,价钱亲切,床也硬,空调给力,热水稳定。
节假日不建议硬闯,人流一多,巷子堵,豆腐糊也会变咸,工作日来,阳光斜,人少,老板有空聊天,能听到半本家史。
拍照别只盯红门绿窗,抬头看屋脊上的兽,蹲下看门槛上的凹,石板边的车辙像鱼骨,都是年头。
祠堂里别喧哗,帽子摘了再进,香火桌别靠,牌位前别背身拍,拍长辈先招呼,笑一笑,大家都顺。
吃饭挑院子里起烟的,烟直上,油温就合适,菜单不用全点,鱼腐一碗,烧肉一小份,白切鸡半只,再来一碟豉油王,够。
豆腐花下午三点前吃,晚了不嫩,糖水别贪,冰多肚子容易闹脾气。
带孩子就去溪边,石头有青苔,小心打滑,带一双凉鞋,一条小毛巾,蚊怕水要喷,晒伤膏备一支。
长辈喜欢故事,就带去陈氏大宗祠,讲“聚水缸”的说法,讲龙口滴水的老例,讲科名亭的传闻,说以前有人考上秀才,在亭里发愿,回村抬着牌匾进门,锣鼓敲到手酸,后来把牌匾挂到梁上,现在字还在。
喜欢茶的就去老茶馆。
竹椅斜靠,盖碗一合一开,水雾上来,老板倒水的手一抬一落,动作像唱戏。
桌面有刻痕,是扑克划的道,边上一个旧算盘,珠子油亮。
问老板这算盘还用吗,老板笑,说用,算帐快,心里也踏实。
走累了,坐到溪边石台,鞋一脱,脚丫子伸进清水里,水凉,人暖。
远处有锣声,是谁家做寿,门口挂红,孩子手里拿着糖,掉了一颗,蹲下去找,找到了,吹一吹,继续含着。
这一幕像小时候拐角小卖部,五毛钱买跳跳糖,回到家舌头麻半天。
古村也有小坑,要提早知道。
景区边卖“古法凉茶”的,味重,糖多,喝多了胃堵。
“千层烧肉”摆得好看,皮软,拍照好看,牙齿不乐意。
“非遗手工皂”香得过头,回去一用,手滑得拿不住碗。
买特产就买柚皮糖和姜糖片,这两样耐放,回到杭州泡一杯热茶,掰两块,冬天嘴里就有火。
交通的细节再说清楚一点。
广州南站来这边绕远,广州东站更合适。
地铁换乘少,公交线路对接正果镇多。
自驾不怕堵,怕村里会车,遇到大巴先找会车点,靠边等一下,手一招,过去就好。
天气这边湿,春天雨多,石板滑,鞋底要防滑,夏天午后阵雨,背包放个雨披,秋天最舒服,阳光刚好,柚子上市,路边都是香,冬天早晚冷,屋里阴,备件薄羽绒,夜里不硬抗。
拍人要问,拍祠堂要捐香油钱,十块二十块,心安,拍起来也自在。
听戏要坐后排,前排给老人,茶自己添,花生瓜子按需拿,别一手抓一大把,桌上留点干净,后面的人坐下还有地方放杯子。
村口那家面店值得去。
碗底有肉臊,汤是骨汤,面条软硬刚好,葱花一撮,胡椒两抖,筷子挑起一口,汗就下来了。
肉臊香,汤不腻,老板娘问要不要酸菜,点头,她就丢一勺绿进去,味道到位,人也清爽。
走到巷尾,看到一堵墙,墙上嵌着一个小石龛,里面供着土地公,香火不旺,灰是新的,角落有三枚硬币,边上写着“保佑风调雨顺”,笔迹是孩子写的,歪歪斜斜。
古村的魅力不在新,不在刷白的墙,不在整齐的招牌。
在这口气,在这碗汤,在这声锣鼓,在这条小溪,在这些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人。
回杭州的车上,手里还捏着一张祠堂的讲解小卡,卡片背面画了老屋的梁结构,榫卯清晰,旁边几行字写着“梁为脊,脊为家”。
眼睛闭着,耳边像还有风铃叮一下。
下次再来,是不是还选工作日,带上爸妈,找同一碗豆腐花,坐同一张竹椅,听同一口方言,还是会被那口井边的水声留住脚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