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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推开民宿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潮气扑面而来。我皱了皱眉,把沉重的登山包卸在玄关的水泥地上。这趟为期七天的自驾徒步之旅,本是我和妻子苏晓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旅行,为此我精心规划了小半个月。
“老公,这地方……跟网上图片差得也太多了吧?”苏晓跟在我身后进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疲惫。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粉色防晒衣,马尾辫有些松散,额角沁着汗珠。
“山里的民宿都这样,实景图多少有点‘滤镜’。”我故作轻松,心里也有些打鼓。网上评价说得天花乱坠——“世外桃源”、“夫妻甜蜜首选”,可眼前这间所谓的“温馨套房”,墙壁泛黄,家具老旧,卫生间门上的磨砂玻璃都裂了条缝。
“先看看房间吧。”我揽过她的肩膀,想给她点安慰。苏晓顺势靠了我一下,但身体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最近半年,她似乎总是这样,对我的亲昵若即若离,问起来就说工作压力大,累。
我们订的是套间,外间一张藤条沙发和小茶几,里间是卧室。推开卧室门,一张挂着蚊帐的老式木床占了大半空间。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那个简陋的洗手台上。那里并排摆着两个漱口杯,插着两把牙刷,一蓝一粉。旁边是一个洗漱包,敞着口,能看见里面的男士洗面奶、须后水,还有一支苏晓常用的那款小众品牌护手霜。
蓝色牙刷?我愣了一下。这次出门,我带的是电动牙刷,装在灰色旅行盒里,放在背包侧袋。苏晓用的是另一款白色的电动牙刷。这蓝色手动牙刷……哪来的?
“老婆,你带手动牙刷了?”我状似随意地问,走到洗手台前,拿起那把蓝色的塑料牙刷。很普通,超市货,刷毛甚至有点开叉,不像新的。
苏晓正在开窗透气,闻言转过头,眼神在触及我手里的牙刷时,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用皱眉掩盖过去:“哦,那个啊……可能民宿提供的吧?或者上个客人落下的?脏死了,快扔了。”她走过来,想从我手里拿走牙刷。
我避开她的手,没说话,又拿起那支男士洗面奶。品牌很常见,但不是我用的牌子。须后水的味道,也不是我惯用的木质香,而是一种偏甜的果香。我猛地想起一个人——陈宇,苏晓那个所谓的“男闺蜜”。去年夏天他来我们家吃饭,洗手间里留下的,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脚底漏光。民宿提供一次性牙刷不假,但会提供用了一半的洗面奶和须后水?上个客人留下的?这么巧,留下了和苏晓护手霜摆在一起的、一套完整的男士洗漱用品?
我放下东西,转过身,看着苏晓。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防晒衣的拉链头,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聒噪。
“苏晓,”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沙砾在摩擦,“陈宇的牙刷和洗面奶,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和你的摆在一起?”
“你胡说什么!”苏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被冤枉的气愤,“周成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就凭这些不知道哪来的破东西?陈宇他人在几百公里外上班呢!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质!”
“神经质?”我重复着这个词,一股混合着震惊、愤怒和被愚弄的冰冷笑意从心底涌上来。我指着那两把并排的牙刷,那把蓝色的,刷毛朝着粉色牙刷的方向,亲密地挨着。“神经质会注意到牙刷的摆放方向?会记得陈宇用的什么味道的须后水?苏晓,我们结婚五年了,我还没瞎到这种地步。”
我往前逼近一步,她下意识地后退,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上周你说要和同事聚餐,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烟味,你说KTV里沾的。上个月你说周末加班,手机却一直占线,后来解释说是和客户在煲电话粥。还有,你微信里那个经常半夜发消息、你一看到就下意识锁屏的‘工作群’……苏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积压了数月的疑虑、不安、自我安慰后的再次怀疑,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实证”彻底点燃。我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疲惫的脸,想起我们曾经的美好,又都咽了回去,告诉自己别多想,要信任。可信任就像这间民宿的墙壁,看着还行,轻轻一捅,满是破绽和霉斑。
苏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起伏着,那双我曾经无比迷恋的、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戳穿的狼狈、惊慌,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陈宇是来过!”她突然不再否认,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但那又怎么样?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就是……就是前段时间心情不好,来这里散心,知道我订了这家民宿,顺路过来看看我!我们就是聊聊天,吃了个饭!把洗漱用品放一起怎么了?分开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顺路?看看你?”我被她的逻辑气得笑出声,“从市区‘顺路’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深山民宿?‘看看你’需要带上全套洗漱用品,还跟你的摆成一对?苏晓,你编故事能不能用点脑子?还是你觉得我根本没长脑子?”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烧得我眼眶发烫。我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质衣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苏晓吓得浑身一颤。
“聊天?吃饭?孤男寡女,跑到这种偏僻地方,开一个房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低吼着,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嘶哑,“这半年你对我的冷淡,动不动就吵架,一提到陈宇你就急……现在全都有答案了,是不是?苏晓,你真行,真他妈行!我们的五周年纪念旅行,你安排得可真‘别致’啊!是不是之前你们已经来过一次了,这次是重温旧梦,结果被我这个不长眼的‘老公’撞破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出苏晓的眼眶,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一种混合着恨意和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周成,你只会怀疑我,指责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他聊天?因为你!因为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应酬,你的哥们!你有关心过我这半年为什么‘心情不好’吗?你知道我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医生说我卵巢功能下降,可能很难怀孕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多久吗?!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开会,晚点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我燃烧的怒火上,让我瞬间僵住。卵巢功能下降?很难怀孕?我……我完全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她只说过最近身体有点累,月经不太准。
“我……你什么时候体检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慌乱。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晓哭着,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会放下你的工作陪我去医院复诊吗?你会听我絮絮叨叨说我的害怕和焦虑吗?你不会!你只会说‘没事的,现在医学发达’,或者‘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周成,我要的不是这种敷衍的安慰!我要的是陪伴,是实实在在的在乎!陈宇他……他至少会认真听我说,会帮我查资料,会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而不是像你一样,只会觉得我矫情、想太多!”
她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开我愤怒的表象,露出里面被我忽略已久的、千疮百孔的婚姻内里。是,我工作忙,应酬多,总觉得男人要以事业为重,给她更好的生活。我以为物质上的满足就是爱。我忽略了她的情绪,她的健康,她作为妻子、作为一个渴望成为母亲的女人的脆弱和恐惧。
但是……但是这就能成为她和另一个男人,以如此暧昧不清的方式,跑到这种地方来的理由吗?就能成为她欺骗我、把我们的纪念旅行变得如此不堪的理由吗?
失望,如同最深的寒潭水,漫过愤怒,将我浑身浸透,冷到骨髓里。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感觉。我那么相信她,相信我们的感情,相信我们共同规划的未来。哪怕有所怀疑,我也总是先找理由为她开脱。可现在,证据摆在眼前,她的辩解苍白无力,还反过来控诉我的不是。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我。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我曾经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裂开了这么深、这么脏的一道沟壑?而我,竟然毫无察觉,或者说是刻意视而不见?
“所以,你就找陈宇填补空虚?寻找安慰?”我的声音疲惫不堪,连质问都失去了力气,“苏晓,我们是夫妻。有问题,你可以跟我吵,跟我闹,甚至打我骂我。但你用这种方式……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的婚姻当什么?”
苏晓只是哭,不再辩解,也不再控诉。那是一种默认,还是一种无言以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虫鸣更加响亮。这间狭小、破败的民宿房间,此刻像一座冰冷的坟墓,埋葬着我对爱情和婚姻所有的幻想和热情。我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蓝色的牙刷,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然后,我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刚刚卸下的登山包。
“你……你要干什么?”苏晓止住哭声,带着鼻音问。
“回去。”我没看她,拉上背包拉链,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纪念旅行,没必要继续了。”
02
回程的车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开车,苏晓蜷缩在副驾驶,脸一直朝着窗外,只留给我一个冰冷的背影。车窗外的山林景色飞速后退,来时觉得清新的空气,此刻只觉得憋闷。车载音响里原本放着的、我们都很喜欢的民谣专辑,被我关掉了,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和发动机运转的单调噪音。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闪现着过去的画面。五年前婚礼上,她穿着婚纱笑得那么美,说“我愿意”时眼里有光;三年前我们搬进新房,她兴奋地规划着每个角落,说这里以后要放婴儿床;一年前我升职加薪,她做了一桌子菜庆祝,虽然手艺一般,但眼里全是骄傲……
还有陈宇。他是苏晓的大学同学,据说一直关系不错。结婚前我就知道这个人,苏晓说他就像哥哥一样。我曾开玩笑说“男闺蜜这种生物最危险”,她还嗔怪我小气。婚后,陈宇偶尔会来我们家吃饭,或者他们约着一起喝咖啡。我虽然心里有点别扭,但想着要信任妻子,也从没明确反对过。现在看来,我的信任和大度,简直像个笑话。
是我忽略了她吗?是。我承认。自从去年接手新项目,我确实忙得焦头烂额,经常加班、出差,回到家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和她交流变少了,对她的情绪变化也有些迟钝。她提过想要孩子,我也说好,但总说等忙完这阵子,等经济更稳定点。我忘了,女人的生育是有黄金期的,也忘了,等待和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但,这是背叛的理由吗?我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如果她觉得婚姻有问题,可以沟通,可以争吵,甚至可以提出离婚。为什么要用这种隐瞒、欺骗、践踏我尊严的方式?为什么要选择那个陈宇?那个总是在她朋友圈点赞评论、每次见面都对她嘘寒问暖的陈宇?他们之间,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是最近半年,还是更早?那些所谓的“同事聚餐”、“加班”,有多少次是和他在一起?
我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觉得恶心,越想越觉得这五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又沉甸甸地坠着冰冷的石头。
中途在服务区停车休息。苏晓一声不吭地下车去了洗手间。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和车,忽然觉得无比孤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儿子,和晓晓玩得开心吗?山里凉,注意加衣服。”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猛地一热,慌忙别开视线。我怎么跟父母说?说你们的儿子是个失败的丈夫,你们的儿媳可能早就心有所属?
苏晓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默默递给我一瓶。我没接。她手僵了一下,把水放在中控台上,自己拧开另一瓶,小口喝着,视线低垂。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脸色憔悴,看起来楚楚可怜。若是以前,我早就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了。可现在,我只觉得那柔弱背后,藏着锋利的刀。
重新上路后,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周成,对不起。”
我没吭声,等着她的下文。
“我和陈宇……确实不该单独约在外面,更不该瞒着你。”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选择措辞,“但我发誓,我们真的没有发生你想象的那种关系。那天……他来这边徒步,是真的。知道我在这,就过来坐坐。太晚了,山路不好走,我就……就让他在外间沙发将就了一晚。洗漱用品,是服务员之前放错的,还是他自己带的,我……我真的没太注意。我当时心里很乱,只顾着跟他倒苦水,说你不在乎我,说我要不了孩子很痛苦……”
她又开始流泪,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跟他抱怨我们的婚姻问题。这是对你的不尊重,对我们的不负责。周成,我很后悔……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只是太难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道歉听起来情真意切,带着悔恨和痛苦。若是没有看到那亲密摆放在一起的洗漱用品,没有察觉到她之前种种反常,我或许会心软,会相信这套“纯友谊”、“倒苦水”的说辞。但现在,每一个字听在我耳朵里,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台词,漏洞百出。
“将就一晚?”我冷笑,“苏晓,那间民宿的外间沙发,长度不到一米五,还是个藤条的,硌得慌。陈宇一米八的个子,能在那里‘将就’一晚?还有,如果是服务员放错,会错到把用过的牙刷、半瓶洗面奶须后水,整整齐齐和你的摆在一起?你自己信吗?”
苏晓的脸再次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倒苦水?抱怨?”我继续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讥讽,“苏晓,我们是夫妻。你的苦水,为什么不倒给我?你的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我之前疏忽了,你提醒我啊,你骂我啊!你去找另一个男人诉苦,寻求安慰,这算什么?把我置于何地?还是说,在你心里,陈宇早就比我更值得信任,更懂你?”
“不是的!”她急切地否认,“你是我丈夫,我当然……”
“丈夫?”我打断她,终于转过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失望,让她瞬间噤声,“苏晓,你还当我是你丈夫吗?一个需要被欺骗、被隐瞒、甚至可能被背叛的丈夫?”
车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我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怀疑一旦坐实,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摔碎的镜子,再怎么拼凑,裂痕永远在那里,照出的都是扭曲破碎的影像。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我父母那边,拿之前放在他们那儿的一些东西(原本是旅行回来要送去干洗的厚衣服)。我爸妈看到我们提前回来,又看到我们之间诡异的气氛,很是惊讶。妈妈拉着苏晓的手问是不是吵架了,苏晓勉强笑着说没有,就是有点累。爸爸则用眼神询问我,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在父母面前,我们还得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但那种强颜欢笑,比争吵更让人疲惫。我能感觉到妈妈担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们。拿了东西,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父母家。
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家,熟悉的一切此刻都显得格外刺眼。客厅里挂着的婚纱照,沙发上她织了一半的毛线,厨房里我们一起挑的碗碟……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谎言和背叛的气息。
苏晓默默地进了卧室。我把背包扔在玄关,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我已经戒了很久。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璀璨而冷漠。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支。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疼痛,并没有随着烟雾散去,反而更加清晰。
我彻底失望了。不是对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失望(虽然那几乎可以断定),而是对苏晓这个人,对我们这段婚姻的本质,失望透顶。我原以为我们感情深厚,能抵挡风雨。现在才知道,这感情如此脆弱,如此经不起推敲。我的信任,我的付出,我的规划的未来,在她那里,或许早就轻如鸿毛,抵不过另一个男人的几句安慰和陪伴。
更让我绝望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我发现自己竟然还……舍不得。五年共同生活的习惯,深入骨髓的爱(或者只是习惯性的依赖),对双方家庭的责任,还有社会舆论的压力……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捆住我的手脚,让我无法痛快地喊出“离婚”两个字。
这一夜,我睡在了书房狭窄的折叠沙发上。身心俱疲,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隔壁主卧,同样一片死寂。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却好像隔着一个再也无法跨越的太平洋。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进入了冰冷的“同居”状态。睡在不同的房间,吃各自的饭(要么外卖,要么自己做一点),几乎零交流。即使 unavoidable 的对话,也简短、生硬,不带任何温度。家里安静得像座坟墓,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向公司请了几天年假,借口身体不适。我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每天,我机械地起床,出门漫无目的地走,或者去健身房发泄般锻炼到筋疲力尽,然后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
苏晓照常上班,但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身上带着酒气。我们默契地没有在父母和朋友面前撕破脸,对外还维持着“一切正常”的假象。但这假象薄如蝉翼,一捅就破。
我偷偷咨询了律师,关于离婚财产分割和取证的问题。律师告诉我,仅凭我目前的怀疑和那些暧昧的间接证据(民宿经历、异常消费记录、聊天记录等),很难在法庭上被直接认定为“过错方”,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比如照片、视频、对方承认的录音等。而且,离婚过程会很长,很耗心力。
同时,我也开始暗中调查。我登录了许久不用的、和苏晓关联的云盘(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可能忘了改),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发现了不少她没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有她和陈宇在不同餐厅、咖啡馆的合影,时间跨度超过一年,有些甚至是在她声称“加班”或“同事聚会”的日子里。照片里,他们挨得很近,笑容灿烂。还有几张,是在一个陌生的公寓里,看起来像是……陈宇的家?照片里苏晓穿着居家服,抱着一个卡通抱枕。
我还通过一个做IT的朋友,尝试恢复她旧手机里可能删除的信息(那手机她半年前换掉,一直放在抽屉里,说给我当备用机)。过程不合法,我也知道,但嫉妒和怀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恢复出来的数据碎片里,有不少她和陈宇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主要集中在最近半年。内容确实没有露骨的调情或明确的出轨证据,但充满了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关心、分享日常的琐碎、以及……对婚姻的抱怨。
“今天又和他吵了,心好累。”
“还是你懂我。”
“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陈宇发的)
“别这么说……”(苏晓回的)
“下周老地方见?”
“嗯,想你做的咖喱饭了。”(苏晓回的)
“想你做的咖喱饭了。”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我眼睛生疼。他们已经有“老地方”了,她已经想念他做的饭了。而我,有多久没吃过她认真做的一顿饭了?她又有多少次,用“累了”、“叫外卖吧”打发我?
我没有立刻拿着这些“证据”去质问苏晓。一方面是这些证据的法律效力存疑,另一方面,是一种更深重的疲惫和悲哀。看到了又如何?证实了又如何?无非是让丑陋的真相更加赤裸,让分开的过程更加难堪。我像个可悲的侦探,在挖掘自己婚姻的坟墓。
父母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妈妈频繁打电话来,旁敲侧击。我只说工作压力大,夫妻间有点小摩擦,没事。爸爸则在一个周末直接上门,拉着我去楼下散步。
“小成,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和晓晓出大问题了?”爸爸递给我一支烟,自己却没点,“你妈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你们上次回来,那样子就不对劲。是不是……有外人了?”
我沉默地吸着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那对父母的打击太大了。说“不是”?又是在撒谎。
我的沉默,在爸爸眼里就是默认。他叹了口气,背脊似乎更佝偻了一些。“夫妻啊,一辈子长着呢,哪能没个磕磕绊绊。有些事……唉,睁只眼闭只眼,或许就过去了。想想这个家,想想你们这么多年……孩子,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是舍不得。”
爸爸的话很传统,甚至有些迂腐,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他和我妈风风雨雨几十年,不是没经历过波折,但他们熬过来了。可是,时代不同了,人心也不同了。他们那代人,或许更能忍,更能为了“家”这个完整的概念而妥协。而我呢?我能忍受妻子心里装着别人,甚至身体也可能背叛过吗?我能忍受未来几十年,活在猜忌和恶心之中吗?
“爸,有些事,过不去。”我哑着嗓子说。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劝,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心疼。“不管你怎么决定,爸都支持你。就是……别太冲动,也别太苦了自己。”
回到楼上,苏晓居然在厨房做饭。这大概是风波后她第一次下厨。简单的两菜一汤,摆上桌时,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吃饭吧。”
我坐到桌前,看着那熟悉的菜色,以前会觉得温馨,现在只觉得讽刺。我们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周成,”她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们谈谈吧。”
我抬眼看着她。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不该瞒着你跟陈宇来往,不该对他产生依赖,更不该……在民宿那件事上骗你。”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承认,我对他……是有过好感。那段时间,我太孤独,太害怕,而你离我那么远。他给了我很多安慰和支持,我……我迷失了。”
终于承认了。不是“纯友谊”,是“好感”,是“迷失”。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但是,”她急切地补充,眼里泛起泪光,“我真的没想过要离开你,没想过要破坏我们的家庭。我和他……没有到最后一步。那晚在民宿,他睡沙发,我睡里间,门是锁着的。我可以发誓!周成,我爱的还是你,爱我们这个家。我知道伤了你的心,信任一旦没了,很难重建。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的婚姻一个机会,好吗?我们去看婚姻咨询,我保证不再和陈宇有任何联系,我们把一切都摊开来说,努力修补,行吗?”
她的态度看起来是诚恳的,悔恨的,甚至带着卑微的祈求。如果是刚发现的那一刻,我或许会动摇。但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冰冷对峙,在我看到了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碎片之后,她的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策略,一种在权衡利弊后、试图保住婚姻外壳(或许是出于现实考虑)的妥协,而不是发自内心的醒悟和深爱。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期待。过了很久,我才缓缓开口:“苏晓,你爱的‘这个家’,是什么?是这套房子?是‘丈夫’和‘妻子’的社会角色?还是……我周成这个人?”
她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你需要时间想清楚,我也需要。”我推开碗,站了起来,“在你彻底想清楚之前,在我们彼此能真正坦诚、并且找到继续下去的理由之前,就这样吧。”
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我只是突然觉得,无论是愤怒的指责,还是卑微的乞求,或者是虚假的和解,都太累了。我需要跳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漩涡,冷静地,重新审视一切。
04
僵局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表面平静,内里是快要喷发的火山。直到那个周末的深夜,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死寂。
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和苏晓都已各自回房。我皱眉起身,透过猫眼一看,心头猛地一沉——是陈宇。他脸色通红,眼神涣散,满身酒气,一只手还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苏晓!苏晓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出来!我们谈谈!”他大声嚷嚷着,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我猛地拉开门。陈宇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撞进来。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混杂着挑衅和痛苦的复杂表情。
“周……周成。”他舌头有点大,“我找苏晓。”
“滚。”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就要关门。
他却用脚抵住门缝,力气不小。“我不走!我要见苏晓!她凭什么拉黑我?凭什么说断就断?她答应过我的!我们……”
“你们什么?”我打断他,怒火瞬间被点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进屋里,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可能被邻居听到的噪音。苏晓听到动静,也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睡衣,脸色煞白。
“陈宇!你疯了!你来这里干什么!”苏晓又惊又怒,声音发抖。
“我疯了?对!我是疯了!”陈宇甩开我的手(我顺势松开,嫌脏),摇摇晃晃地指着苏晓,“是你把我逼疯的!苏晓,当初是你说婚姻不幸福,是你说需要我,是你说……说对我有感觉!现在呢?你老公发现了,你就一脚把我踢开?把我当什么?用完就扔的垃圾吗?!”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彻底捅破了那层遮羞布。苏晓脸上血色尽失,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墙壁。
“你闭嘴!”我厉声喝道,拳头已经攥紧,指节咔咔作响。理智告诉我跟一个醉鬼动手没好处,但暴怒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头顶。
“我偏要说!”陈宇豁出去了似的,带着酒后的癫狂,“周成,你以为你老婆多清纯?她早就跟我上过床了!不止一次!就在你们家隔壁的丽枫酒店,1608房!还有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包厢,还有……还有那次民宿!你以为我们真的清清白白?哈哈哈……”
“陈宇!你混蛋!”苏晓尖叫着扑过来,想捂住他的嘴,却被陈宇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如此具体的时间、地点,从另一个男人嘴里用如此羞辱的方式说出来,那种冲击力,还是远超我的想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怒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我猛地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陈宇的脸上。
他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出,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玄关的鞋柜。我没停手,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他疼得弯下腰,我揪住他的头发,将他往门口拖。
“周成!别打了!求你别打了!会出人命的!”苏晓哭喊着爬起来抱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她,用尽全力将哀嚎的陈宇扔出门外,指着他的鼻子,眼睛赤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宇,你给我听好了。再敢靠近我家,靠近苏晓一步,我保证,下次进的就不是医院,是太平间。我说到做到。现在,给我滚!”
陈宇捂着流血的口鼻,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连滚爬爬地消失在楼梯口。
我重重摔上门,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骨节处破了皮,渗出血丝。苏晓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绝望的哭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我的影子笼罩着她。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他说的,”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是真的吗?”
苏晓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知道,再多的辩解和眼泪都没用了。陈宇的醉话,加上我之前查到的那些碎片,已经拼凑出足够清晰的、丑陋的图景。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汹涌而出,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随着她这个点头,彻底灰飞烟灭。确认的这一刻,预期的剧痛并没有加倍袭来,反而是一种彻底的麻木,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好像心里那个一直在滴血、在发炎化脓的伤口,终于被一刀剜掉了烂肉,虽然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洞,但至少,不再有持续的、细密的折磨。
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我曾经深爱、发誓要共度一生的女人,此刻在我眼里,只剩下陌生和……一丝可悲。
“收拾你的东西吧。”我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明天,去民政局。”
这一次,我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彻底失望后,冰冷的决绝。
苏晓猛地睁开眼,惊惶地看着我:“周成……不……不要……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机会?”我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自己在笑,“苏晓,我给过你机会。在民宿,我问你的时候,是机会。回来后你道歉的时候,是机会。甚至刚才之前,我虽然没说,但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希望。但现在,没有了。信任就像镜子,碎了就是碎了。更何况,你打碎的,不止是信任。”
我走向书房,开始收拾一些必要的证件和文件。“房子,存款,怎么分,律师会跟你谈。今晚我住酒店。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周成!”她在身后凄厉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一小片陶瓷碎片,大概是刚才撞翻鞋柜时掉出来的。那是我们蜜月旅行时买的一对情侣马克杯中的一只,上面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和“一辈子”的字样。另一只,大概早就不知在何时被打碎或丢弃了。
我跨过那片碎片,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在我和她之间,落下了一道沉重无比的闸门。
05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也远比想象中煎熬。苏晓最初不肯签字,拖着,哭求,甚至让她父母给我打电话说情。我父母知道真相后(我选择性地告知了部分),母亲哭了好几场,父亲沉默地抽了很多烟,但最终,他们尊重了我的决定,虽然痛心疾首。
我态度坚决。律师介入后,财产分割按照法律条款进行,我没有在物质上过多为难她,但也绝不做冤大头。那套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房子,最终卖掉,钱一人一半。车子归我,存款她多分了一些,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补偿”或“尽快了断”的代价。
拉锯战持续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住回了父母家,把自己投入疯狂的工作,用疲累麻痹神经。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神里的某种浑浊和痛苦,逐渐被一种冷硬的清晰取代。
最终,苏晓还是签了字。领离婚证那天,天气阴沉。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像两个陌生人。签字,盖章,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出来时,她叫住我。她看起来也很憔悴,曾经明亮的大眼睛失去了光彩。
“周成,”她声音沙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毁了这一切。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失去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已经激不起太多波澜。“都过去了。以后,各自珍重吧。”
“还有……孩子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我当时压力太大,检查结果也不太好,所以才会……但最近我又去看了医生,调理了一下,医生说情况没有当时想的那么糟,还是有机会的。可惜……你等不到了。”
我愣了一下。孩子……曾经是我们共同期盼的。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如果她早点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结果会不会不同?但这个“如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祝你……以后能遇到真正对你好的人,拥有健康的孩子。”我说的是真心话。恨意已经消散,剩下的,只是对一段错误关系的彻底告别。
她泪如雨下,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街角。
我没有立刻走,站在民政局门口,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消散。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很轻,又很重。它终结了五年的婚姻,也终结了我对爱情和家庭的某种天真幻想。
但我并不觉得一片黑暗。相反,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笼罩着我。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曾经深爱的妻子,但也摆脱了谎言、背叛和持续的内耗。我不再需要活在猜忌和恶心里,不再需要为一个不再爱我、不值得我信任的人耗费心神。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民宿里那并排的牙刷,想起了陈宇醉酒后的叫嚣,想起了苏晓最终承认时崩溃的眼泪……所有这些尖锐的痛楚,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刻的教训,和对自我、对关系的重新认知。
我太专注于所谓的事业和未来,忽略了身边人的情感需求和精神陪伴。我把婚姻想得太理所当然,以为领了证就是一辈子,却忘了感情需要持续不断的灌溉和维护。这是我的问题,我需要反思和改变。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的背叛是合理的,是可被原谅的。沟通不畅,可以选择沟通、争吵、甚至分手,但背叛和欺骗,是原则问题,是底线。我坚守了我的底线,哪怕代价惨重。
回到父母家,妈妈做了一桌菜,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我还是努力吃了一些。爸爸给我倒了杯酒,什么也没说,只是碰了碰我的杯子。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的房间里,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手机里,还有几张没来得及删除的、和苏晓的合影。我一张张翻看,从青涩到成熟,从甜蜜到疏离。最后,我选择了全部删除。不是出于恨,而是知道,有些过去,必须清理干净,才能轻装前行。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会有一段很长的空窗期,也许再也遇不到心动的人,也许会遇到……谁知道呢。但至少,我不会再因为害怕失去、害怕改变、或者所谓的“责任”与“体面”,而困在一段早已腐朽的关系里。
我会好好工作,照顾父母,锻炼身体,培养一些新的爱好。我会学着更好地表达关心,更敏锐地察觉他人的情绪。我会带着这段婚姻给我的伤疤和教训,更清醒、也更谨慎地面对未来的感情。
离婚不是失败,而是一场灾难后的幸存。废墟之上,清理出属于自己的土地,虽然荒芜,但至少干净,真实,并且完全属于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是选择重建,还是开辟花园,或者仅仅让它休养生息,都是我的自由。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城市在雨夜里显得安静而朦胧。我关掉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胸腔里,那种持续了几个月的、憋闷的疼痛,似乎随着今天那个盖章的动作,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明天,雨总会停的。而生活,还得继续。以一种更加真实、也更加坚韧的方式。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星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