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里下河地区那个以荷花和藕出名的农业县,现在还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当所有人的目光还停留在它的水乡风光和荷塘月色时,宝应已经悄无声息地拿到了三张硬核名片:中国工业百强县、中国创新百强县、中国营商环境百强县。
一个长期被视为地理“锅底洼”的县城,工业开票销售竟然突破了千亿元大关,这种反差就像在荷塘底下挖出了一座精密的现代化工厂。
在“散装江苏”的调侃里,苏南的县域经济一直是舞台中央的明星。 昆山、江阴、张家港的名字如雷贯耳,它们的GDP数字是媒体常年追逐的焦点。 当人们讨论苏中、苏北时,话题往往离不开追赶与差距。 宝应地处江苏地理中心偏北,被密集的水网分割,在过去很长时间里,它的形象被“荷藕之乡”的农业标签牢牢锁定。 外界很难将这样一个地方与高端制造业、科技创新联系在一起。 这种刻板印象的打破,始于一系列实实在在的经济数据。 2021年,宝应地区生产总值达到841.4亿元,这个数字放在全国县域经济版图上,已经不容小觑。 更关键的是它的产业结构之变,电力装备、电子信息两大战术支柱产业,与新能源、新材料两个战略新兴产业的“两电两新”格局已然成型。
走进宝应的开发区,看到的不是想象中低矮的厂房。 中航宝胜、阿斯塔等企业构建的电力装备产业集群,年规模已达500亿元,这里生产的产品服务于国家电网、重大工程乃至海外项目。 在电子信息产业板块,全球最大的遥控器生产企业骏升科技、亚洲领先的传感器制造商森萨塔科技,将产品销往全世界。 这些企业的存在,彻底改写了这片土地的基因。 人们过去谈论宝应,说的是莲藕的出口量占全国多少;现在产业链上的人谈论宝应,会提到它的特种电缆、智能输变电设备在某个细分市场的占有率。 产业的升级直接体现在地方财力和居民收入上,也重塑了城镇的面貌和人口的流向。
与传统工业县“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不同,宝应在产业狂飙突进的同时,手里紧紧攥着“生态立县”的底牌。 它所在的江淮生态经济区,本身就对绿色发展有刚性约束。 宝应的做法不是对抗约束,而是将约束转化为新的竞争优势。 大运河岸线的整治腾退了数百家散乱污的码头和堆场,换来了数十万平方米的生态廊道。 更聪明的做法是“绿电厂房”的推广,新建的标准化厂房预先铺设光伏发电系统,企业入驻即刻就能使用绿色电力,这成了招商时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卖点。 在宝应经济开发区,一个投资不小的钠离子电池项目,从落户到厂房建成仅用了一年时间,部分原因正是看中了这种现成的绿色基础设施。
宝应招商的故事,听起来不像一些地方那样依靠巨额补贴或土地优惠。 它的策略更接近于下围棋,讲究“链式布局”和“生态招商”。 政府深入研究自身已有的产业基础,画出清晰的“产业图谱”,然后按图索骥,精准地去补齐产业链上的缺失环节。 引进一个核心企业,往往会吸引一批上下游配套企业自然聚集。 地方官员的重要工作之一是服务好已经落地的企业,因为企业家的口碑是最有效的招商广告。 一个真实的案例是,某企业因为对当地营商环境满意,主动引荐了其行业内的合作伙伴前来考察投资。 这种以商引商的模式,成本更低,成功率更高。
当然,荷藕依然是宝应最广为人知的名片,但今天的荷藕产业早已不是“挖藕卖藕”的初级形态。 在宝应的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里,一根藕经过自动化清洗、分拣、加工,可以变成出口日本的保鲜藕段、速冻藕片,或者深加工成藕汁、藕粉甚至藕源化妆品。 江苏荷仙集团这样的国家级龙头企业,带动着十万亩荷塘和数以万计的农户,将整个产业链的总产值推过了50亿元。 荷藕的“土特产”形象被彻底刷新,它成了一个融合了一产种植、二产精深加工、三产文化旅游的综合性产业集群,农民被嵌入现代产业分工中,获得了远高于单纯出售原料的收益。
当一座县城同时将“工业百强”和“生态经济”的牌子扛在肩上,它不可避免地会引发一种讨论:这种平衡是可持续的,还是一种阶段性的偶然? 在县域经济竞争白热化的今天,宝应的路径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单纯追求GDP增速的样本。 它的产业选择明显避开了那些高耗能、高污染的行业,而是聚焦于与自身基础能衔接、又有一定科技含量的制造业。 它没有盲目追求城市的快速扩张,而是在生态红线内精耕细作。 这种发展模式看似“不疾不徐”,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经济的基本盘和城乡的质感。
当许多地方还在为传统产业转型升级而苦恼时,宝应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航道。 那么,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这种高度依赖于精准的战略定位和长期耐心执行的“宝应模式”,它的可复制性究竟有多高? 对于那些同样拥有生态包袱,又渴望发展的地方,宝应的经验是一剂万能药方,还是一本难以照搬的独家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