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L
江南,这个被历代文人墨客吟咏的地域,已然化作最为国人熟知的美学符号。然而,当园林里挤满了打卡的人潮,当古镇的桨声灯影成为标准化的旅游背景,我们不禁要问:那个在诗词画卷中存在的理想之地,是否已悄然退场?
循着瓯江的支流松阴溪溯源而上,深入浙西南的山脉,答案
就在云雾缭绕处缓缓浮现。这里是丽水松阳,它被人称为“江南最后的秘境”。去过之后,大抵会产生新的感受:那并非营销的噱头,而是一种诚实的描述——山水与生活未曾割裂,传统与当代尚能对话。
它让我们重新看见,江南之美本应如此,不只在被观看的风景里,更在可进入、可生活、可感知的日常现场。
要理解这片土地,必先从它的骨骼——那些历经百年风雨的建筑开始。
在松阳县城不远处的乌井村,黄家大院静卧一隅。这座始建于清同治年间的巨构,是浙商传奇的实物见证,更是江南民居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步入其中,时间的流速仿佛骤然改变。穿过一进又一进的天井,目光所及之处,是充满木雕的梁、枋、柱、窗。
△黄家大院
百寿厅内,有两百个篆体“寿”字,无一雷同,寄寓着对生命绵长的朴素祈愿。武技厅的梁栱上,一幅幅雕刻讲述着“渔樵耕读”的世俗理想与“三国演义”的忠义传奇;门窗格扇上,瑞兽、花卉、博古纹样层层叠叠,极尽繁复,却毫无堆砌之感。
最令人动容的,是这些精美绝伦的雕刻曾与族人的日常生活完美融合。它们不是博物馆中隔离的展品,而是生活场景的组成部分。孩童在屋外嬉戏,老人在寓意吉祥的纹样旁闲话家常。这里炫耀的不是财富,而是一个家族如何将文化与审美追求和日常生活紧密结合,创造出自足而丰盈的场域。
几公里外的延庆寺塔,则彰显着一种穿越时间的宁静。这座始建于北宋的佛塔,是江南地区保存最完整的北宋原构砖塔之一。其塔身并不巍峨,稍有倾斜,也因此被人称作“江南的比萨斜塔”。
△延庆寺塔
绕塔徐行,
会获得一种独特的空间体验 。 它 的存在,为这片 土地 确立了一个精神坐标。千百年来,它静观着 松阳 的春耕秋收 与人世的 聚散离合。
而
松阳的建筑瑰宝,不只于单体,更在于其呈集群式保存的近百处传统村落。它们散落在崇山峻岭间,每一座都有着独特的气质。
杨家堂村被誉为“金色布达拉宫”,并非因其宗教意义,而是顺着陡峭山坡层层抬升的清代土房,在夕阳下焕发出宛如金箔的光芒。这里商业化的氛围并不浓重,故此可以与农人擦身而过,“闯”入他们的生活现场。
△被誉为“金色布达拉宫”的杨家堂村。
陈家铺村悬于海拔八百米的悬崖之畔,云海常驻窗边。先锋书店在此开设了平民书局,咖啡厅、民宿也在古老村落中,让游客得到片刻喘息,体验城市之外的松弛与闲适。就在不久前,央视春晚在此处完成了部分录制,年节的氛围也随之到来。
△陈家铺村
平田村、西坑村、松庄村
都各有风姿。它们的共性在于选址与布局:背靠山峰,面临溪流或开阔谷地,形成“负阴抱阳”的格局。其建筑多为夯土墙、木构架、小青瓦,材料完全取于当地,颜色也与山林大地浑然一体。
△松阳乡村的闲适生活。
走在其中,人们自然能读懂与山水和谐共生的奥义。
如果说古村与古建筑是松阳的骨骼,那松阳县城的老街,便是它温热跳动的脉搏与绵长的呼吸。这里没有表演性的节目和古镇四处可见的大鱿鱼、烤冷面,有的只是未曾中断的、活色生香的市井生活。
踏入松阳老城的南直街、横街、明清老街,仿佛走入一部仍在续写的的地方志。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缝隙里是绵密的苔绿。两侧是连片的明清至民国木结构店铺,檐口相接,形成绵延的廊棚,为行人遮阳挡雨——这是江南多雨气候催生出的实用美学。
△松阳老城的街道。
如果你是位美食爱好者,清晨的缸饼夹油条,中午的水牵面,都能让你产生不少幸福感。吃饭时,还看得到店主向灶台内填送柴火,在大锅前忙上一会儿,又停下一阵儿。那种慢,构成了松阳烟火气的底色,它没有被现代的效率主义完全裹挟,那份从容,是食物在饱腹和解馋之外赐予人们的哲意。
此处的店铺招牌,大多不是电脑字体,而是店主亲自手写的,墨迹在风吹日晒中微微晕染,自带时间包浆。密布的理发店,连接着小城的人情网络,店里老师傅的手推剪嗡嗡作响,那是几十年来未曾改变的声音与节奏。打铁铺、秤店、成衣铺,这些在城市中少见的商铺,依然在这里存在。
△老城里的工具店、钟表店。
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时光的改变,手中的生产工具是老式的,灵魂大概也是。店主并不急切招揽生意,更多是守着铺子,维持一种安然的状态。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一杯当地的端午茶,能消磨整个下午。
△老街内的理发店里,店主使用着老式工具。
而这些巷弄的宽度,经过百年检验,刚好容得下一辆三轮车通过,两旁还能供行人驻足。屋檐的斜度,精确计算过浙南山区的降雨量与排水需求。一切尺度,都以人的身体、以本地的生活经验为基准。
行走其中,能感受到一种由无数代人的日常实践所沉淀出的舒适感。这大概是任何现代的规划师都难以凭空设计出的。街内外的人们,依循着日升日落与季节更迭,过着一年又一年的日子。
松阳老城最珍贵的状态, 还 在于它的 “混杂性”。 这里并不只 有 古意,城镇的 更新 , 也以一种 温和 的 姿态 渐进式 地 渗透 着 。
民宿由老宅改造,其隔壁,可能就是仍在使用着的床板店。清晨起床,推开木窗,听到的是邻家准备早饭的锅碗声。而在下午,演员高圆圆打卡过的咖啡厅又会成为年轻人的新去处,主理人会熟练地做一杯手冲,然后热情地告诉你,隔壁阿婆自家晒的梅干菜煎蛋是一绝。
新与旧的生活方式,在同一物理空间里并行不悖,又相互滋养。它依然是一个功能完整的社区,处在其中,人们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宁静与自得。
2026年年初,一些艺术家来到松阳,他们在居民仍日常穿行的公共空间内做起了创作,为这座秘境增添了更多风景,也为古意新生带来了更丰富的意涵。
在文庙内,曾健勇完成了作品《渔樵耕读》。在他看来,真正打动人的并不是被标注的地域符号,而是那些人愿意生活其中的景色。在创作时,他也尽力保持克制,让作品与空间形成有机关系。
△孩子在文庙内玩乐。
竹编艺术家郭航则在城隍庙大殿里,用竹丝编织出巨幅作品《鲲》。竹影与古老的梁柱、缭绕的香烟共同构成一个超现实的场景。竹子,这一松阳历史上最普遍的建筑与生活材料,以一种极致艺术的形式回归其原生场所,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从传统到当代的转身。
△《鲲》使用的材料竹子,在松阳随处可见。
在何联奎故居的院落中,艺术家文那与松阳非遗 “豺虎画”传承人郑王义
合作,最终呈现出悬挂着的巨大的油纸灯笼《张灯结彩》。他们在寻找“传统与当代之间那条缝隙”,而灯笼这一古老的照明与节庆媒介,在此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观赏的文化容器,连接起不同的时空。
△传统与当代相互结合的《张灯结彩》,引来游人观看。
摄影家陈荣辉将影像装置《老街的寻常一夜》直接安置在三联韬奋书店的楼梯转角与街边树下。作品呈现同一鱼缸在夜晚不同时间的状态,探讨时间的流逝与视觉的不可靠性。在读者上下楼的必经之路上,作品提示着老街夜晚那些未被注意的细节与感受。
△影像装置《老街的寻常一夜》。
置于汤兰公所(武庙)天井的互动装置《葫芦金刚》出自建筑师刘阳。其造型来自童年游戏,结构却经过了精密计算。它最成功的部分在于, 在 完成后,从最初引来居民好奇的观望,到孩童将其当作游乐场攀爬,再到老人倚靠休息,它真正融入了空间的日常使用。
△艺术作品《葫芦金刚》。
这些正是
三联人文风土季·松阳给这里带来的新改变。本届风土季以“日常山水”为主题,引人们思考:山水能否不再是远方的风景,而成为窗外的寻常?传统能否不再是沉重的包袱,而成为当下创作的源泉?艺术能否成为街头巷尾不经意的相遇?此外,“风土实践沙龙”与“人文风土分享会”也共同讨论着,将松阳的具体实践,提升到关于中国当代城乡发展、文化传承与创新路径的普遍性思考层面。
现在,人们大概明晰,为何松阳会被称为“江南最后的秘境”。其意义远超出地理的隐秘与风景的秀美。它的珍贵,在于为我们保存了一份完整生活的珍贵参照。诗意栖居或许并不是营销的话术或乌托邦的幻想,通过智慧的实践与连接,也许在当下可以无限接近理想状态。
而也就在上周末,松阳所在的丽水市在“浙ba”打入了决赛,人们在商业广场上相聚,一同迎接着胜利的到来。他们欢呼,呐喊,也有人放出狠话,“要在总决赛跟杭州碰一碰,我们小地方,也蛮厉害的”。
△广场上观看“浙ba”的本地人。
当人们离开松阳,带走的或许不是几张风景照片,而是一种全新的感知尺度。人们会开始留意自家窗外的树影变化,会重新发现社区街角的人情温度,会思考自己与脚下土地、与过往传统的关系。这或许才是秘境给予我们最宝贵的东西。松阳不语,山水却自知。
编辑:曾宝气;
校对:遇见;排版:土土
“你想去看看江南最后的秘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