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文庙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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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畔古柏映文心——重访赣州文庙记

厚德路的梧桐叶筛下细碎阳光,我与友人并肩走进赣州文庙。这处童年里纯粹的嬉戏场,在修缮后于我眼前展开了全新模样。儿时只记得追逐光影的快乐,不懂那些朱红大门、斑驳牌匾背后的深意;如今再踏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着历史的回响,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都成了叩问文化根脉的钥匙。

一、文庙之立:尊圣崇儒的千年初心

为何要建文庙?今日漫步其间,答案在殿宇廊檐间逐渐清晰。文庙的诞生,始于对孔子及儒家思想的尊崇与传承。公元前478年,鲁哀公将孔子曲阜故居改为祭祀之所,开启了“祭孔尊儒”的先河。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文庙更成为兼具祭祀与教育功能的官方载体——它不仅是纪念圣人的圣地,更是教化万民、培育人才的精神殿堂。

对赣州而言,文庙的存在有着更为具体的意义。这座古城自宋代便是江南文化重镇,儒家思想的浸润是城市文脉的核心。文庙的建立,本质上是为了将“仁、义、礼、智、信”的伦理准则植入人心,通过“祭教合一”的模式,让尊师重道的传统代代相传。正如那些厢房曾是学子诵读经典的书房,大成殿是祭祀圣人的圣地,二者相辅相成,构成了“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的文化闭环。千百年间,文庙始终承载着“扶纲常,淑人心”的使命,成为维系社会秩序与文化传承的精神纽带。

二、岁月流转:一座文庙的千年沿革

赣州文庙的历史,远比我想象中更为曲折。现址在唐代本是紫极观,宋代更名为祥符宫,宋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孔庙曾被并入宫中,府学、县学一度荒废。直到北宋皇祐二年(1050年),县令王希在旧址东南重建孔庙并设县学,赣州文庙才算真正扎根。此后数百年,它历经火毁重建、迁址修缮,明洪武、永乐年间多次修葺,最终在清乾隆元年(1736年),知县张照乘将其迁回祥符宫旧址,历时七年营建,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最令人称奇的是,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重建时,文庙被改为东南向,中轴线南偏东37度,恰好正对峰山主峰宝盖峰,这是古人“对景造园”的智慧。更幸运的是,民国后文庙先后作为学校、党校使用,躲过了特殊时期的损毁,成为江西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古代县立校址。2003年维修时,埋于地下的泮池与状元桥重见天日,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文庙,终于在当代重焕生机。

三、实景探秘:石狮、牌匾与圣人风华

今日重游,循着儿时的记忆与今日的好奇,我逐一探访了文庙的景致。刚入文庙地界,院门前两侧的石狮子便映入眼帘,这对石狮与我在外所见的截然不同——别处的石狮多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透着震慑四方的威严,而文庙的石狮却眉眼柔和、体态敦实,不见凶猛之态,反倒带着几分温润谦和,恰与文庙尊圣崇儒、教化育人的气质相融。作为守护文庙的瑞兽,它们褪去了戾气,以温厚之姿镇守文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儒家“和为贵”的处世之道,一静一动间,便将文庙的文化底蕴悄然流露。

石狮前面,入口处的半圆形池塘便是泮池,中间横亘的小桥正是状元桥——这座2003年修复的古桥,原名跃龙桥,是古代学子“入泮”的象征,如今仍有家长带着孩子前来祈福,盼望着学业有成。走过状元桥,迎面便是棂星门,这道文庙的第一道门为何叫“棂星门”?原来棂星是天上的文星,主掌文运,以此命名,既寓意孔子是星宿下凡,也象征天下文人学子皆归儒门。棂星门两侧的牌坊上,“德配天地”与“道冠古今”八个大字苍劲有力,前者赞孔子之德与天地齐高,后者颂其思想超越古今,是对儒家文化最凝练的推崇。

穿过棂星门,便是由围墙环绕的大院落,正中的大成门气势恢宏,因孔子被封为“大成至圣先师”而得名,每扇门上的九九八十一颗门钉,彰显着其非凡的等级。进了大成门,两侧曾是学子读书的厢房,如今一侧陈列着客家民俗风情,一侧售卖古玩字画,古今交融间更添韵味。大院尽头的大成殿是文庙的核心,重檐歇山顶覆盖着景德镇高温彩瓷琉璃瓦,彩瓷宝顶全国罕见,比北京故宫的陶瓦更为独特。殿外悬挂着雍正帝御笔“生民未有”匾额,意为“自有人类以来,未有如孔子这般的圣人”;殿内孔子帝王装塑像端坐正中,神情泰然,上方“万世师表”匾额是康熙帝御笔,两侧分列着颜子、曾子、孟子、子思“四佩”塑像,后方还有“十二哲”雕像,虽部分略有脱落,却依旧难掩庄严气象。

绕过大成殿回廊,后院的崇圣祠供奉着孔子先祖与先贤牌位,走廊墙壁上镶嵌着二十一块碑刻,既有孔子语录,也有孔子像,笔墨间尽是儒家智慧。西侧的节孝祠是清代遗存,见证着旧时的道德规范;东侧的魁星阁则供奉着主掌文运的魁星,与状元桥遥相呼应。整座文庙沿中轴线依次排布,棂星门、泮池、状元桥、大成门、大成殿、崇圣祠层层递进,每一处建筑都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寓意,每一块牌匾都藏着千年的智慧密码,就连门前的石狮,也成了独属于文庙的文化符号。

夕阳西下,阳光透过大成殿的彩瓷瓦,在地面投下斑斓光影。儿时只觉这里的草木好玩、殿宇高大,如今才读懂每一座建筑、每一块牌匾、每一尊瑞兽背后的深意。赣州文庙就像一位沉默的智者,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坚守着“尊圣崇儒、尊师重道”的初心。那些曾不认识的字、不理解的仪式、未曾留意的石狮,如今都成了滋养心灵的文化养分。离开时回望棂星门,“德配天地,道冠古今”的匾额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或许这便是文庙存在的终极意义——让千年文脉在岁月流转中,始终照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