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映珉:腾腾热浪接碧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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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映珉

热海气腾接碧穹,滚锅沸浪跃珠红。千年泉脉承天露,一掬温汤慰心灵。”地处云南省保山市西部的腾冲,是一座紧连缅甸的边陲古镇。境内80多处地热温泉如繁星般坠落在9平方公里的山水间,是享誉中外、名副其实的“中国温泉朝圣地”。大凡到腾冲的人,都是冲着这里气势磅礴、形态各异的热海温泉来的。

早春,腾冲的晨雾尚未散去,笔者的车轮已沾着热气和水雾抵达热海景区入口。这座滇西古城像位沉默的老者,将地底的滚烫心事深藏在层峦叠嶂间,只有走近才能聆听到它的秘密。沿着青石板路徐行,空气里浮游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不像刺鼻的工业味道,倒像刚剥开的熟鸡蛋壳里那层薄膜的微腥,混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构成一种奇特的“地热呼吸”,瞬间便把人引入一个神奇梦幻的世界。

转过一道山坳,笔者眼前忽然腾起白茫茫的蒸汽。数十处泉眼在山谷间星罗棋布,有的如银链垂落,有的似沸水翻滚。最具代表性的热海景观当数“大滚锅”——直径三丈、最高水温达140℃的圆形泉池里,青灰色的水面鼓起乒乓球大小的气泡,破裂时溅起尺许高的水花。笔者走近泉边,但见沸水喷涌,浪花翻卷,蒸汽冲天,若浮云游雾,又听得水声隆隆。古诗云:“不需柴灶不须烧,昼夜石锅涨巨潮;热气重重云汉起,沸波滚滚日光摇。”形象地描述了大滚锅沸泉的特征和壮观气象。

清澈澄亮的沸泉周围有许多气孔,游人便在这里利用天然热力蒸煮当地的土鸡蛋、玉米、土豆、花生等食物,其味格外清香可口。97℃的热浪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当地一位导游小姐将一串生鸡蛋用草绳捆着,顺手浸入泉边的小水洼:“三分钟就能熟。不信,你试试!”她笑着对我说,白皙圆润的脸上汗珠晶莹,与池中的蒸汽融为一体。

热海的温泉从不是单调的“一汪热水”。行至“珍珠泉”时,笔者俯身细看:但见池底细密的气泡串串升起,在阳光折射下宛如散落的珍珠,轻轻触碰水面,气泡便骤然碎裂,引得同行者发出孩童般的惊呼。这种由二氧化碳气体形成的奇观,在地质学上称为“间歇喷泉”,而当地傈僳族老人则说:这是山神在数着地上的星星。

“怀胎井”的传说更添几分神秘色彩——两口紧挨着的泉眼,水温常年保持在90℃左右,富含多种微量元素。据说,不孕的女子饮此泉水便能得子,井边挂满的红绸带在蒸汽中若隐若现,承载着无数祈愿。笔者用手掬起一捧泉水,掌心立刻覆上细密的水珠:那温度不像沸水般灼人,反倒像母亲怀抱的余温,温柔地渗入皮肤纹理。

最令人震撼的是“蛤蟆吐水”——一道宽约两米的岩壁上,数十个泉眼呈扇形依次排列,高温水汽裹挟着水流喷射而出,声如擂鼓。水珠撞击岩石的脆响、蒸汽摩擦空气的嘶鸣、远处“大滚锅”的隆隆声,交织成大地深处摄人心魄的天然交响乐。导游指着岩壁上被泉水冲刷出的深沟告诉我:“这些泉眼已经这样喷了上千年,比徐霞客来的时候还要壮观。”

笔者站在热海景区的观景台俯瞰,整个地热田如一幅动态的地质画卷——80多处热海温泉沿着断裂带分布,灰白色的蒸汽柱从山谷间拔地而起,与蓝天白云相接。地质资料显示,这里的地热储层深达数千米,幔源岩浆提供的热源温度超过514℃,相当于地面铺设了一层永不熄灭的地下火炉。

我试着将温度计放入一处沸泉,红色液柱瞬间飙升至102℃。导游介绍,这些高温泉水每天涌出量达3383立方米,足够填满14个标准泳池。更神奇的是,泉水中富含碳酸氢钠和硅酸盐,既是可直接饮用的矿泉水,又是能治疗50多种疾病的医疗圣水。在景区的温泉理疗中心,笔者见到几位患风湿病的老人正在熏蒸,他们闭着眼,任由带着硫磺味的蒸汽包裹全身,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傍晚时分,夕阳为蒸汽镀上金边。“大滚锅”的水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蒸汽在暮色中凝成薄薄的雾霭,恍若仙境。明代徐霞客曾在此写下“喷若发机,声如吼虎”的赞叹,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哪里是泉水沸腾,分明是地球心脏在强力跳动。

游历腾冲,除了观赏令人震撼的热海温泉奇景,感受“沐浴热疗”同样引人留足。离开热海之际,笔者饶有兴趣地体验了当地传统的“地热疗法”——在温泉池边的石屋里,师傅用滚烫的温泉水浸透麻布,裹在我的腰背上。起初是灼人的热,渐渐转化为一股暖流,顺着脊椎缓缓下行,仿佛无数细小的银针在疏通经络。半小时后起身时,连日旅途的疲惫竟一扫而光。

景区的老中医告诉笔者,热海温泉的神奇在于“三极”:温度极高、水质极软、矿化度极高。这种由地球深处孕育的能量,能穿透皮肤直达病灶。我想起那些挂在“怀胎井”边的红绸带,忽然明白:热海捧献给人们的,不仅是身体的疗愈,更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希望。

离开时,笔者特意装了一瓶热海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这哪里是普通的水,分明是大地馈赠的琼浆,是腾冲这片土地最炽热的血脉。回望热海,蒸汽依旧袅袅,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轰鸣,而是一首关于生命、关于时间、关于自然伟力的史诗。

热海之行让我懂得:真正的自然奇观从不以喧嚣夺人眼球,而是以亿万年的沉静积蓄力量。那些喷涌的泉眼,是地球呼吸的鼻孔;那些沸腾的池水,是大地跳动的脉搏。在这里,每一滴泉水都在诉说着板块运动的壮阔,每一缕蒸汽都在演绎着物质循环的神奇。

当现代都市人在空调房里忘记四季时,热海却以最原始的方式提醒我们:人类永远是自然的孩子,脚下的土地从来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孕育生命的温床。或许这就是热海给予世人最珍贵的礼物——在触摸滚烫泉水的瞬间,重新感知地球的温度,重新找回与自然的联结。

暮色中的热海渐渐隐入山林,唯有蒸汽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笔者深知:这次相遇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场灵魂的洗礼。那些关于地热的秘密、关于生命的启示,宛如这温泉水般在记忆深处永远温热……

(2026年2月6日发自云南腾冲。本文照片由作者拍摄提供)

作者简介:徐映珉,出生于“汉字故里”陕西洛南,当过兵,喂过猪,参过战,做过报纸编辑、记者,出版多部杂文随笔、报告文学、游记散文集,现退居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