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本该是省会的一分子,享受城市圈发展的红利,但历史的指针,却在最后一刻被轻轻拨动,留下几十年的遗憾与徘徊。这便是我的老家,湖南湘阴,一个被历史反复“撕裂”的千年古县。
对湘阴人来说,最大的心结,莫过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次与省会长沙的擦肩而过。
当时湖南省区划调整,按正式下发的文件,湘阴县被明明白白地列入了长沙市的范围。这几乎是一次众望所জিং归的“回归”。无论是地理上的毗邻,还是风俗、方言上的亲近,湘阴自古便是“长沙府”的一部分,融入长沙,似乎是天经地义。
然而,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据老一辈人回忆,当时岳阳地区的主要负责人,以“利于洞庭湖防汛统一调度”为由,辗转陈情,最终得到了一位最高层领导人的口头同意,让湘阴县继续留在岳阳。
就这一句话,一句没有落在纸面上的话,压过了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件,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此后几十年的发展轨迹,也改变了数十万人的身份认同。直到今天,在一些历史文件序列里,湘阴的名字仍在长沙名下,像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但在现实中,它却在岳阳的版图内运行,成了一个尴尬的“夹心层”。
被不断分割的“母体”
这种“撕裂感”,其实早已贯穿湘阴的近代史。
1964年,那条因屈原投江而闻名于世的汨罗江,其大部分流域从湘阴的版图上被切割出去,成立了一个崭新的“汨罗县”。文化血脉相连的兄弟,从此成了行政上并立的邻居。
再往前追溯,1958年,数万湘阴民工围垦湿地,诞生了屈原农场。这片用汗水浇灌出的新土地,没过几年,也从湘阴这个母体上分离,成了与县平级的单位。
更早的伤口在1954年,湘阴西部一片丰饶的滨湖土地,连同湖里的渔船、堤内的炊烟,一道被划给了邻县沅江。
一次次的分割,让这个拥有1500多年历史的古县,版图不断收缩,元气也随之损耗。
提起湘阴,历史是它最厚重的底色。
这里是“远浦归帆”的实景地,屈原大夫在境内的汨罗江下游投江,开启了端午节的千年风俗;抬着棺材西征、收复六分之一国土的左宗棠,是这片土地的骄傲;我国最早的外交官郭嵩焘,也从这里走出。还有那名闻天下的“樟树港辣椒”,曾是湘阴最闪亮的名片。
可如今,辉煌的历史,却映衬着一种局促的现实。
它北望岳阳,南接长沙。归属上属于岳阳,情感和经济上却更亲近长沙。老一辈人谈起“长沙府”的旧事,眼里仍有光;中年人在两地之间奔波,感受着双重的疏离与机遇;年轻人或许更坦然,但填写籍贯时,那份“我究竟是哪里人”的叩问,总会悄然浮现。
老家湘阴,就像一本装订错误的古书。它的章节被多次拆解重排,最精彩的几页,甚至被硬生生移到了别的书里。它依旧静卧在湘水之畔,只是那千年的江声里,夹杂了太多版图变迁带来的悠长叹息。
这片被撕裂的土地,何时才能缝合历史的伤口,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信息来源:
老家湘阴,一个被撕裂的老县-----张效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