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傍晚,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执着地亮着,嗡嗡的震动声像只焦躁的蜂鸟。我划开接听,舅舅那永远带着三分热气、两分不容置疑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大外甥!忙啥呢?过年好啊!哈哈,还没到三十儿,先拜个早年!”寒暄像出膛的炮弹,不容喘息,紧接着便直抵靶心:“哎,听你妈说,你在南边搞了个温泉酒店?行啊小子,出息了!地址发我一个呗!你舅妈、你两个表弟、弟媳,还有几个小崽子,一大家子十二口,今年想换个花样过年,就定你家了!热闹热闹!”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凉。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淌,却照不进这间只开了一盏台灯的书房。电脑屏幕上,酒店的3D设计图还定格在最后修改的页面上,那依山而建的屋舍、氤氲着热气的露天汤池,在渲染图里美得不真实。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句“舅舅,酒店还没开业”在舌尖滚了几滚,最后变成一声含糊的:“哦……是吗?地址啊……”
记忆像地库角落里受潮的胶片,猛地被拽出一截,突兀地曝了光。二十多年前的北方小城,空气里永远有煤灰的味道。过年,是舅舅家客厅里烟雾缭绕的牌局,是大人们醉醺醺的划拳声,是表弟们抢走我最宝贝的合金小汽车时肆无忌惮的笑,而我,只能攥着空了的糖纸,缩在厨房冰凉的板凳上,听着母亲压低声音向舅妈解释:“孩子胆小,认生……”舅舅那时候的声音也是这样洪亮,带着酒意,拍着我父亲的肩膀(拍得很重):“姐夫,你这儿子,太闷!不行!得多带出来练练!”然后是一阵我无法理解的哄笑。那种热闹是他们的,我像个误入的局外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所谓的亲情团聚,对我而言,是漫长而嘈杂的刑期。
“地址我微信发你。”我最终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定位——位于南方某省偏远山坳里的、一片尚在施工的工地地址——发送了过去。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没什么表情。我能想象舅舅收到地址后的样子,大概会大着嗓门对满屋子人宣布:“搞定!咱今年去大外甥的温泉酒店享福!自家人的地方,随便造!”然后是舅妈精明的计算:“能省不少钱吧?房间可得留够,最好的!”表弟们也许已经在盘算带上什么牌子的酒,孩子们则欢呼着期待一场无需顾忌的疯玩。
一股细密的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不是心疼可能的经济损失——事实上,一个未开业的酒店,根本无“损失”可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我的空间,我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远离过往嘈杂的宁静世界,即将被一种以“亲情”为名的、理直气壮的喧嚣粗暴闯入。即使那只是一片工地。但我没有解释。仿佛一种倦怠,也仿佛一种无声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试探,或者说,一种消极的抵抗。
整个腊月,我都沉浸在酒店开业前最后也是最为焦头烂额的筹备中。设计反复修改,施工方催款,环保评估卡壳,员工招聘培训……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舅舅那个电话,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很快被更大的波澜淹没。只是偶尔,在深夜核对物料清单,或者与难缠的供应商电话周旋后,我会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走神片刻。舅舅他们……应该快出发了吧?听说今年北方雪大,路不好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紧迫的现实问题替代。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舅舅,他也没有再问我任何关于酒店的细节,比如房间类型、温泉开放时间、餐饮安排。一切静默,那种静默里,有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却又迥异的期待。他在期待一场宾至如归的、充满家族温情的免费盛宴;而我呢?我模糊地意识到,我似乎在等待某种必然的碰撞,甚至是……崩塌。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攫住了我。
年二十九,大部分员工都已放假回家。我独自留在酒店主体建筑旁一栋临时板房里,这里是目前的指挥部兼我的住处。山里的夜,寂静得能听见雪落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空气清冽寒冷,远处未完工的建筑黑影幢幢,像蛰伏的巨兽。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她的声音小心翼翼,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欲言又止的担忧:“儿子,你舅舅他们……出发了。开了两辆车,说要给你个惊喜,就没让我提前告诉你。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吧?你舅舅那人,好面子,又爱热闹,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你多担待……”
惊喜。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妈,我知道了。山里冷,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我没有多说什么。放下电话,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凛冽的风灌进来,带着山野和冰雪的气息。远处工地入口处,临时挂起的酒店名称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嘎吱”的轻响。招牌下方,一张不起眼的A4纸打印的告示被吹起一角,上面写着:“内部施工,暂未营业,闲人免进。”字迹被风雪磨损了些,但依稀可辨。
大年三十上午,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世界一片疏离的银白。我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安全帽,像往常一样去工地做最后一次节前安全检查。大型机械已静默,工棚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刻在雪地上。站在还未安装玻璃的大堂框架里,望着中央计划修建大型温泉池的深坑,此刻被白雪覆盖,像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想象中宾客如云、笑语喧哗的场景,与眼前这片空旷、粗糙、冰冷的现实剧烈地撞击着。我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虚弱。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复童年那些被忽视和尴尬的时刻吗?还是仅仅因为,我厌倦了那种被亲情绑架、必须无限敞开怀抱的预期?这未完工的酒店,像极了我的某种内心状态——试图营造一个温暖、接纳的港湾,实则仍然是一座荒芜的、拒绝靠近的孤岛。舅舅一家的到来,像一面镜子,即将逼我照见自己的偏执与冷漠。
临近中午,山道上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野的寂静。两辆沾满泥泞和雪屑的SUV,喘着粗气,颠簸着停在了工地入口那块招牌下方。车门“砰砰”打开,热闹的人声和孩子们的叫嚷瞬间喷涌出来,与这寂静的山谷格格不入。
“是这儿不?导航没错吧?”舅舅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他裹着厚重的军大衣,下了车,四处张望,脸上洋溢着长途跋涉后的兴奋和一种“到家了”的笃定。舅妈、表弟们、弟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纷纷下车,跺着脚,呵着白气,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行李箱,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装着麻将的布袋子。
然后,所有的声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缓缓褪去。他抬起头,看看那块在寒风中略显孤零的酒店招牌,又低下头,眯起眼,凑近去看那张被风雪侵蚀的“内部施工,暂未营业”的告示。他的脖子仿佛有些吃力,转动得很慢,目光扫过脚手架林立的半成品建筑,扫过堆放着建材、覆盖着积雪的空地,扫过毫无灯火人气、只有框架和水泥墙体的主楼……最后,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工地,落在了几十米外,站在未完工大堂框架下的我身上。
我穿着沾满灰泥的工装羽绒服,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们。没有迎上前,没有挥手,没有呼喊。
时间仿佛凝固了。雪后的山野,空气冷冽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舅妈精明的眼睛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迅速升腾的怒气。表弟们面面相觑,最初的兴奋变成了困惑和尴尬。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诡异,停止了打闹,缩到大人身后。舅舅就站在那里,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部分脸颊。但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热情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最初的茫然,紧接着是醒悟带来的巨大惊愕,然后是被愚弄、被轻视的怒火,而在这所有情绪之下,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重的什么东西——比如,某种期待落空后的空洞,或是面对这片荒凉景象时,突然窥见的、我们之间真实距离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大声质问或斥骂。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风雪冻住的雕像。那短短几十秒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它抽干了周遭所有的声音和温度,只剩下山风穿过建筑框架的呜咽,以及两拨人之间,那道由雪地、空旷和十七年疏离时光共同划出的无形鸿沟。
终于,舅舅动了。他抬手,不是指着我,而是重重地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擦去什么不存在的冰碴。他朝我的方向,迈了一步,雪地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然后,他停下了,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喊我的名字,或者质问,但最终,他只是用一种干涩的、完全失了中气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吐出一句:“这……这是……酒店?”
这句话很轻,却被寂静放大,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它不是一个疑问句,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片荒芜的真实性,也确认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残忍的“安排”。
舅妈终于爆发了,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张小川!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耍我们一家子玩是不是?!这破工地就是你开的酒店?你安的什么心?!”她的脸涨红了,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方向。
表弟里年轻气盛的那个,也忍不住跟着嚷起来:“哥,你也太过分了吧!这大老远的,冰天雪地开过来,就让我们看这个?”
孩子们被大人的怒气吓到,有个小的“哇”一声哭了起来。
场面瞬间从极静切换到极度的混乱和尴尬。指责、抱怨、孩子的哭声、不知所措的劝解(来自较为年长的表弟媳),交织在一起。而我的舅舅,一家之主,这次出行的发起者和信心满满的宣告者,却依旧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没有参与家人的声讨,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几乎是颓丧的东西取代。他像个突然被撤走了所有布景和道具的演员,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母亲从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上下来了。她显然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苍白。她看了看暴怒的弟媳和尴尬的孩子们,又看了看呆立的哥哥,最后,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投向远处的我。那目光里有惊愕,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痛心和难以言说的哀伤。她嘴唇颤抖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走到舅舅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舅舅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动作不大,但很决绝),他不再看我,而是转过身,对着还在吵嚷的家人,用尽全身力气似的,低吼了一声:“都闭嘴!”
世界再次安静。只有风在呜咽。
舅舅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去,那件曾经让他显得魁梧的军大衣,此刻仿佛空空荡荡。他对着他的妻子、儿子、孙子们,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认命:“还嫌不够丢人吗?……走,回去。”
“回去?这冰天雪地,大年三十,往哪儿回?!”舅妈哭喊起来,那是计划彻底破产、面子扫地、又劳累不堪的崩溃。
回城的路已被大雪封了好几条,最近的镇子也在二十公里外,且未必有足够的住宿。现实,终于以其冰冷坚硬的质地,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击碎了之前所有想当然的规划。愤怒和指责无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十二个人,其中一半是妇孺,站在一片荒凉的、未完工的工地前,天色将晚,寒风刺骨,无处可去。
那一刻,我心中那片冰冷坚硬的、自以为是的“阵地”,忽然摇晃起来。我看到母亲眼中深深的失望和担忧,看到表弟媳怀里吓哭的孩子冻得通红的脸,看到舅舅那骤然佝偻下去的背影……童年那些被忽略的感受是真的,长久以来对亲情绑架的厌倦也是真的,但此刻,将一群人置于如此窘境的,不是别人,是我。我用一种沉默的、近乎冷酷的方式,导演了这场尴尬的“惩罚”,却也让包括母亲在内的所有人,陷入了实实在在的狼狈与寒冷。我所谓的“划清界限”,是否也成了另一种残忍?
就在舅舅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强行命令家人上车,准备硬着头皮冒险往回开的时候,我动了。我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去。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警惕的、愤怒的、疑惑的。
我没有看舅妈,也没有看表弟,径直走到舅舅面前。他不得不抬起眼,与我对视。我摘下安全帽,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和额头。山风立刻卷走了头发上的些许温度。
“舅舅,”我的声音不大,平静,甚至有些干涩,“酒店确实还没开业,最早也要到明年秋天。是我没说清楚。” 我先承认了事实,没有找借口。
舅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侧过身,指了指工地旁那栋不起眼的、亮着微弱灯光的临时板房:“那是临时的工棚,我平时住那儿。里面地方不大,但通了电,有简易的取暖器,也有个小厨房,能烧热水,煮点简单的吃的。”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疲惫、寒冷、带着怒气的面孔,最后落回舅舅脸上,“天快黑了,雪路难走。如果不嫌弃……今晚,可以先在那儿将就一下。等明天白天,再看看路况。”
这番话,没有任何热情洋溢的欢迎,没有虚假的客套,只是陈述一个最现实的、可供选择的方案。它没有试图抹平之前的尴尬,也没有立刻寻求原谅,只是提供了一个遮风挡雪、度过寒夜的可能性。
舅舅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给出这样的提议。不仅是他,舅妈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愤怒还在,但更迫切的生理需求——寒冷、疲惫、饥饿——开始抬头。
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急忙走上前,拉住舅妈的手,声音带着恳求:“嫂子,孩子都冻坏了,小川那儿……好歹是个屋子,有暖气片。这荒山野岭的,可不能真往回开啊,太危险了。”
舅妈别过脸,还在生气,但看着怀里小声抽噎的孙子,强硬的态度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舅舅依旧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施舍的痕迹。但他只看到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未褪尽的疲惫。许久,他再次重重抹了一把脸,这一次,动作缓慢了许多。他转过身,对着家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把必要的东西拿下来,其他的放车上。先……先进去再说。”
没有欢呼,没有感谢,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默和行动时窸窣的声响。大人们开始默默地从车上卸下一些铺盖、食物袋子。孩子们被催促着,懵懂地跟着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栋亮着微弱灯光的板房走去。
板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陋。一个大通间,被板材简单隔成办公区和生活区。办公区堆着图纸和电脑,生活区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角落里,崭新的电暖器已经打开,发出橙红色的光,努力驱散着侵入的寒意。空间一下子被十二个人填满,顿时显得拥挤不堪,但也因此,有了一种奇异的、混乱的生气。
最初的尴尬和沉默依旧弥漫。舅妈和表弟媳带着孩子占据了靠近暖气片的位置,小声安抚着。表弟们蹲在门口,抽着烟,不说话。舅舅站在屋子中央,有些无措,目光扫过这简陋到极致的环境,又看看我桌上摊开的酒店设计图和复杂的施工进度表,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修改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真实状态——一个正在拼搏的、远未成功的工地,而非一个可以享受的、成熟的产业。
母亲默默地帮我张罗着。我把库存的几箱方便面、火腿肠、速冻水饺找了出来,用小电磁炉和仅有的两个锅开始烧水。热气升腾起来,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浓烈的味道,渐渐充盈了原本冰冷的板房。
没有人提议吃年夜饭。此刻,能有一碗热汤面下肚,已是莫大的安慰。
我把第一碗煮好的面,端给了离暖气片最近、年龄最小的那个孩子——表哥的女儿,大约五六岁,眼睛还红红的。她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表叔。”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屋子里凝滞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下。
我继续煮面,一碗一碗递出去。递给舅妈时,她迟疑了一下,接过去,没说话,也没看我。递给表哥表弟时,他们低声说了句“麻烦了”。递给舅舅时,他正望着窗外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建筑工地的轮廓发呆。
“舅舅,趁热吃。”我把碗递到他面前。
他回过神来,接过碗。塑料碗壁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指尖微微一颤。他低下头,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良久,才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没有赞美,也没有挑剔,只是沉默地吃着。
简单的“晚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进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孩子们偶尔的小声说话。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雪光映着窗子,给屋内投下一点朦胧的光亮。
饭后,舅妈和表弟媳开始收拾,母亲帮着照看孩子。男人们无事可做,或坐或站。表哥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终于打破了沉默:“哥,你这……搞这么大一摊子,不容易。”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落在那些设计图上。
舅舅不知何时也踱步到了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那些图纸。他的手指粗糙,上面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和细微的伤痕。他的指尖,悬在图纸上温泉池的区域,轻轻点了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这池子……打算用真的温泉水?”
“嗯,”我回答,“打了两口井,水质报告很好,含硫,对身体有益。就是前期投入太大。”
“山上引下来的?”他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管道铺设很麻烦,保温也要做好,不然到酒店温度就不够了。”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更仔细地看着那些复杂的管线图和结构图。他年轻时在建筑队干过几年,或许能看懂一些。
夜渐深。如何睡觉成了大问题。我把唯一的一张单人床让给了带着最小孩子的表弟媳。其他人,只能打地铺。我把仓库里所有能找到的泡沫垫、旧毯子、甚至干净的建筑防尘布都拿了出来,铺在地上。条件简陋到了极点。
舅舅坚持要和男人们一起睡地铺。他铺好自己的位置,就在我地铺的旁边。板房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孩子们很快在母亲的安抚下睡着了,女人们也挤在有限的垫子上,渐渐有了平稳的呼吸声。男人们却一时难以入睡。
山里的夜,寂静被放大。风声,远处不知名动物的夜啼,还有身下地板传来的寒意。
黑暗中,我听到身旁舅舅翻了个身,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的。
“小川。”他忽然低声叫我,声音沙哑。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今天……舅……对不住。”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在砂纸上磨过。“光想着沾外甥的光,热闹过年,没想想你是不是方便,是不是……为难。”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又慢慢接上,声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你小时候……舅是不是……挺混账的?光顾着自己热闹,没顾上你……是不是?”
我没有立刻回答。童年的那些画面——冰冷的板凳、被抢走的玩具、大人们无视的笑声——再次闪过脑海。但奇怪的是,此刻它们带来的刺痛感,不再那么尖锐。或许是因为,说出这番话的舅舅,正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铺上,在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如此窘迫狼狈的境地里。
“都过去了,舅舅。”我最终说。这并非原谅,更像是一种陈述。有些痕迹确实留下了,但时过境迁,人也在变。
“过去不了……”舅舅在黑暗里又叹了口气,“你妈没少为这个说我。说我这个当舅的,没个舅样。我那时候……总觉得,男孩子嘛,糙养,热闹就行,哪那么多讲究。是我想岔了……”他顿了顿,“你这酒店,弄得挺好。图纸我看不太懂,但感觉……是正经做事的样子。不容易,一个人在这山里。”
他这话,无关奉承,更像是一个也曾为生活奔波过的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所面对困难的朴素认知。
“嗯,是不容易。”我承认,“有时候也觉得,是不是太折腾。”
“折腾点好。”舅舅说,语气里有了点他往常的那种力度,但温和了许多,“人活着,不就是折腾?比我强。我折腾半辈子,也就折腾个温饱。你不一样,你这折腾的是个事业。”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和寒冷中,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断断续续地聊着。话题从酒店的规划,慢慢扯到山里的气候,扯到今年的收成,扯到家里老人的身体。没有热烈的亲情倾诉,只有男人之间那种略显笨拙的、就事论事的交流。但在这交流中,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融化。
舅妈那边传来翻身的响动,似乎也没睡着。但她没说话。
后半夜,气温更低。我听到舅舅轻轻的咳嗽声。他年纪大了,地铺寒冷,恐怕受不了。我悄悄起身,把我铺着的一条厚毯子,轻轻盖在了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拍了拍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他的手很粗糙,很凉,但那一拍的力道,很沉。
第二天,大年初一。山里的清晨来得晚,天光透过板房窄小的窗户,勉强照亮屋内。人们陆续醒来,经过一夜的煎熬,脸上的疲惫更深,但昨日那种剑拔弩张的怒气,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度难关后的无奈和些许缓和。
我用最后一点存粮煮了一大锅稀饭,就着咸菜和昨晚剩下的面包,算是早饭。舅舅吃得很慢,吃完后,他站起身,对家人说:“我出去看看路况。”
我也跟了出去。雪后初霁,阳光苍白,但好歹有了点暖意。我们走到工地高处,俯瞰着这片依然沉睡的山谷和未完成的建筑。舅舅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这次我接了过来。他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地方选得不错,”他吐着烟圈,眯眼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清净,景色也好。就是……太偏了,前期投钱像打水漂,回本慢。”
“知道,”我说,“但温泉水是真的好,城市里找不到。就想做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舅舅重复了一句,点点头,“是该做点不一样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等你这儿弄好了,开业的时候,别忘了告诉舅。舅……带人来给你捧场。正经付费那种。”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上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眼神却认真。
“好。”我应道。
“你妈……”他顿了顿,“她总念叨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以后……常联系。有啥难处,吭声。舅没啥大本事,力气还有一把。”
这话,依旧带着他那种直接的、不那么细腻的风格,但里面的分量,我能感觉到。
上午,探查路况的表弟回来说,主路清雪车已经工作,下午应该能通行。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午饭依然是简单的对付。但气氛明显不同了。舅妈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当我给她的杯子里添热水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孩子们开始在板房有限的空地里玩耍,虽然简陋,但笑声真实了许多。
临走前,舅舅一家默默地把板房收拾干净,垃圾装好。舅舅站在门口,又看了看这片工地,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走了。”
没有多余的告别,两辆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给了他们一个意外而窘迫的除夕,却又在寒冷和简陋中,意外地弥合了一些裂痕的山谷。
我站在路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覆雪的山道尽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那片未完工的酒店工地,依然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但在我眼中,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逃离过往的象征,或者一个冰冷的事业目标。它承载了一个尴尬却真实的夜晚,承载了舅舅那句“对不住”和“好好干”,承载了表妹那声“谢谢表叔”,也承载了母亲眼中那如释重负的泪光。
亲情或许从来不是完美的,它夹杂着陈年的忽略、自我的期许、笨拙的付出和时而发生的越界。就像这山中的温泉,从地底涌出时,可能滚烫,可能富含矿物质并非人人适应,需要流淌、沉淀、与空气交融,才能达到适宜的温度。界限需要守护,但守护的方式,未必只有冰冷的拒绝。有时,一次猝不及防的“暴露真实”,一次在困境中不得已的共处,一次深夜黑暗里的低声交谈,一个笨拙的拍手背的动作,反而能凿开坚冰,让那或许并不完美、却真实流淌的亲情之水,找到新的渠道。
舅舅他们到了酒店门口,确实愣住了。他们愣住的,不仅仅是一个未完工的工地,或许还有岁月流转中,那个曾经沉默寡言、缩在角落的小外甥,已经独自跋涉了这么远的路,构筑着自己的人生版图。而我也在那一刻愣住,愣住于自己差点因为过往的冰冷,而封堵了所有可能温暖的缝隙。
雪在融化,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春天还在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当酒店最终建成,温泉水第一次氤氲起白雾时,那热气里,会有一段特别的记忆。关于一个寒冷的除夕,关于一片真诚的“荒芜”,关于一次未曾预料的抵达,和一次始于尴尬、却终于理解的离开。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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