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无名镇:旱船载乡愁,千年蕴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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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东平原,一马平川,坦荡如砥向天际铺展,田畴阡陌纵横交错,像大地细密的纹路,在岁月里静静延伸。就在这无垠的沃野深处,藏着一座鲜为人知的小镇——商丘市虞城县站集镇。它太过普通,普通到唯有将地图的比例尺缩至五里一厘,才能在星罗棋布的村镇群落里,寻到这方毫不起眼的水土。它没有名山大川的雄奇,没有江南古镇的婉约,没有古都名城的煊赫,无名、无景、无盛名,却凭着一段流传千年的民间野史,串起了沿途一串鲜活的地名,承接着三商大地的千年文脉,更盛载着我半生辗转、从未褪色的浓浓乡愁。

儿时的夏夜,蝉鸣阵阵,晚风穿堂,我总爱伏在奶奶的膝头,听她摇着蒲扇,讲那些口耳相传的老故事。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便是那位残暴帝王的旧事:隋帝杨广骄奢淫逸,一心想要南下扬州,一睹琼花盛放的盛景,可彼时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尚未开凿,陆路迢迢,车马颠簸,难合他奢靡的心意。于是他一意孤行,强令天下工匠打造可在陆地行走的旱船,又从民间遴选五百名貌美女子,轮流充当纤夫,拖拽沉重的旱船前行;更荒唐暴虐的是,他下令沿途州县百姓,在路面铺洒香油、遍撒黍稷,只为让旱船滑行顺滑,不惜劳民伤财,耗尽民间膏血。一路风尘仆仆,一路苛政虐民,一路血泪与叹息,也在豫东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串镌刻着历史印记的地名,代代相传,未曾磨灭。

那艘极尽奢靡的旱船,从商丘古城一带启程,缓缓碾过豫东的田野与村落。行至一片菜花遍野、金黄烂漫的道口,菜花遍野成景,此地便得名蔡道口;继续前行,恰逢麦收农忙时节,因中途修桥铺路,耽搁了行程,芒种桥便由此得名;驶过谷穗垂金、丰收在望的乡野,谷浪翻滚,稻香四溢,这片土地便有了谷熟镇的名号;行至一处村落,村民以自家熬煮的醇厚麦仁汤敬献,清甜暖胃,留存在岁月里,那个小村庄便唤作麦仁店村;一路拖拽,一路折腾,直至扬州琼花已然凋谢,朝中兵变四起,民心尽失,隋炀帝不得不仓促班师回朝,那艘耗尽民力的旱船,最终在此地彻底停驻,不再前行——我的家乡站集镇,便因这“停船驻足”的往事,得名于世,沿用千年。

幼时懵懂,奶奶只说那是一位昏庸暴虐的帝王,我便只当是一段惩恶劝善的民间故事。待到长大成人,伏案读史,才知晓故事里的暴君,正是隋朝第二位皇帝杨广。这段传说并无正史典籍的明确佐证,本是后世百姓对其骄奢淫逸、横征暴敛的戏谑与鞭挞,是藏在民间口述历史里的无声控诉,却意外地让豫东平原上这一串原本平凡无奇的地名,凭空多了一层千年历史的厚重感,多了一缕人间烟火的沧桑气,让每一次念起,都仿佛能触摸到时光深处的斑驳与温热。

年少时的我,满心都是对远方的憧憬,总觉得家乡太过平庸,太过寡淡。这里没有崇山峻岭的巍峨,没有清泉飞瀑的灵秀,没有雕梁画栋的古刹,就连“站集”这个名字,都朴素得近乎直白,毫无波澜,毫无诗意。那时的我,总以为天地辽阔,风光尽在远方,家乡不过是一方困住脚步的小天地,平淡得不值一提。直到背起行囊,远赴他乡求学,踏遍大江南北,见过都市的繁华,览过山河的壮丽,才在经年漂泊后猛然醒悟:故土从不是“平凡”二字可以轻易概括的,它是刻入骨血、融入灵魂的根,是一声熟悉的乡音、一段熟悉的路名、一片熟悉的田野,便能瞬间卸下满身疲惫、抚平心中浮躁的归处,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绕的牵挂。

每每踏上归途,火车缓缓驶入商丘地界,车厢广播里那句温柔而熟悉的“前方到站商丘站”响起,漂泊的心便先软了半截,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转乘乡村班车,穿行在无边的田畴之间,售票员操着地道的豫东口音,一声声喊着“蔡道口到了”“谷熟镇有没有下车的”,熟悉的地名入耳,恍惚间竟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眼前这辆颠簸前行的客车,仿佛就是当年那艘缓缓驶过豫东平原的旱船,碾过岁月的尘埃,载着流逝的时光,更载着我这个久别归乡的游子,一步步靠近魂牵梦萦的家园。

后来一次返乡,乘车途经谷熟镇,无意间瞥见路边立起一方小小的广场。它不过五十余平米,地面以水泥砂浆简单铺就,算不上精致,更谈不上气派,却在正中立着一面五米高、十米长的青石长墙,墙上精雕着一只振翅腾飞的玄鸟,羽翼舒展,气势古朴,上方镌刻着“玄鸟生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静静伫立在天地间,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远古渊源。我心生敬意,翻查史书典籍方才知晓:《史记·殷本纪》有载“宋之称商丘,犹洹水南之称殷墟”,《诗经·商颂·玄鸟》亦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片流传着隋炀帝旱船传说的平凡土地,竟是商族始祖的肇兴之地,是名副其实的三商之源。商汤灭夏之后,在此定鼎立国,开启商王朝的基业,算来已有三千六百余年的历史,千年的文脉与底蕴,早已深深沉进每一寸泥土,藏在每一缕风里。

这段野史传说,为家乡添了几分传奇色彩,而传说之外,这片土地沉淀的文脉与气节,远比民间故事更加厚重,更加动人,穿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

距离玄鸟广场数十里外,便是商朝开国名相伊尹的故里。伊尹辅商汤、定天下、施仁政,是千古贤相的典范,李白诗中“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的千古典故,便源于伊尹的传奇经历;向北四十公里,商均祠静静矗立在岁月里,青瓦古祠,草木葱茏,见证着帝舜之子商均受封于此、建立虞国的千年往事,虞城之名,也正由此而来,一脉相承,绵延至今;替父从军、女扮男装、忠孝两全的花木兰,更是家乡人刻在心底、代代传颂的骄傲,木兰文化广场、木兰祠、木兰大道遍布城乡,那份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骨,那份炽热深沉的家国情怀,早已融入这片乡土的血脉,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印记;安史之乱中,名将张巡死守睢阳,以六千八百将士,抵御十三万叛军的轮番猛攻,浴血奋战,死守孤城,“守一城,捍天下”,以血肉之躯铸就民族气节,让豫东这片土地,多了几分悲壮凛然,多了几分忠义风骨。

于我而言,史书上的千年风云、帝王将相、英雄传奇,终究太过遥远,隔着时光的长河,只可仰望,难以触碰。而最鲜活、最温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始终与家乡的连霍高速、京九铁路,与热闹喧嚣的乡间庙会,紧紧交织在一起,成为童年最珍贵的底色。

商丘本就是豫东平原的交通要塞,连霍高速横贯东西,连接起千里沃野;京九铁路纵穿南北,串联起南北通途。儿时的我,总爱瞒着家人,邀约三五伙伴,一路奔跑,偷偷跑到铁道边看火车。每当绿皮火车伴着轰鸣呼啸而来,我们便趴在铁轨旁,踮着脚尖,乐此不疲地数着一节节车厢,眼中满是好奇与向往。那时的火车车速尚缓,常能透过车窗,望见车里形形色色的旅人,他们奔赴四方,去往我们从未见过的远方,让小小的心底,生出对外面世界的无限憧憬。父亲曾告诉我,这条铁路一头连着首都北京,一头通往繁华的香港,是贯通南北的大动脉,这让我愈发坚信,这条长长的铁轨,能载着我去往世间任何一个向往的地方,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铁道旁有一片上百亩的苹果园,枝繁叶茂,绿意葱茏,是童年里最馋人的秘境。夏末时节,苹果尚未熟透,青中带红,挂在枝头,却早已勾得我们这群孩子心心念念,日日徘徊。每次看完火车,我们便趴在果园的篱笆外,眼巴巴地望着满树青苹果,满眼都是渴望。看园的大叔心地善良,见我们这般模样,从不呵斥驱赶,总会笑着摘几枚最新鲜的苹果递给我们。我们连清洗都等不及,用衣角草草擦去果皮上的尘土,便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清脆的咔嚓声响,混着酸甜多汁的果香,伴着远处火车渐行渐远的轰鸣,成为童年最鲜活、最清甜、最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

而每年七月下旬的乡间庙会,更是童年里最盛大、最期盼的狂欢。每逢此时,盛夏暑气蒸腾,树上蝉鸣聒噪,我们便掰着手指头,一日日盼着庙会到来,满心都是期待。待到豫剧团的卡车缓缓驶入村口,锣鼓声隐隐传来,便预示着一场集吃喝玩乐、烟火喧嚣于一体的狂欢,正式拉开序幕。

孩子们更是雀跃不已,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写作业,甚至放弃了难得的懒觉,一窝蜂地冲到戏台前,看那些画着花脸、红脸、白脸的艺人登台表演,锣鼓铿锵,唱腔婉转,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让我们看得入迷。戏台的表演会持续整整五天,于年少的我们而言,这五天的纯粹快乐,甚至胜过阖家团圆的新年。

戏台前后的林间空地上,但凡有一片平坦之处,都摆满了各色小摊,烟火气缭绕,热闹非凡。一毛钱一根的素肠,撒上鲜红滚烫的辣椒粉,一口咬下,咸辣的滋味裹着热乎的口感,直抵舌尖,回味无穷;爽滑的凉粉、酸甜的糖葫芦、绵软的棉花糖,香气交织,萦绕林间,勾得人垂涎欲滴;蹦床、套圈、台球,每一样玩乐项目,都让我们乐此不疲,流连忘返。为了能多玩一会儿,打台球时我们总故意不进球,拖延着时光;闲逛时偶尔还能捡到一毛、两毛的硬币,便攥在手心,开开心心地跑去买一个果冻、一块软糖,甜到心底;即便零花钱早已花光,我们也舍不得回家,就蹲在戏台边,看大人摇骰子比大小,即便看不懂其中门道,也看得津津有味,满心欢喜。

按照家乡庙会的习俗,第三天会有一场热闹的夜戏,是整场庙会的高潮。七月的夜晚,晚风清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大人们也更愿意出门消遣。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拎着板凳、搬着小马扎,三三两两来到戏台前,静静等候锣声响起,好戏开演。只是孩子总是最先犯困的,白天疯玩一整天,精力耗尽,夜戏听不了多久,眼皮便开始打架,昏昏欲睡。这时母亲便会温柔地将我揽入怀中,让我躺在她温暖的怀里,我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腔,闻着身边的烟火气息,伴着亲人的体温,不知不觉便坠入甜甜的梦乡。很多年后,我无意间听到一首歌,歌中唱道:“暮色里,旧歌戏,乡间草台唱不已”,一句歌词,瞬间梦回童年,旧时场景历历在目,眼眶不自觉温热,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随着年岁渐长,我步入了叛逆的青春期,开始厌烦家乡的一切,一心想要逃离。我觉得这里的天空不够澄澈,云朵不够轻盈,推开门便是望不到边的玉米田、麦田地,满眼都是单调的绿色与金黄;回到家,便是吃了十几年、早已腻味的豆角面条,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一心向往彩云之南的澄澈空灵,向往青藏高原的辽阔苍茫,向往江南水乡的温婉柔情,固执地以为,只有远方才有诗,才有理想,才有值得奔赴的精彩。于是我毅然背上行囊,告别家乡,远赴他乡,踏上了追逐远方的路。

辗转数载,我踏遍万水千山,见过海边的潮起潮落,见过雪山的巍峨圣洁,见过都市的霓虹璀璨,见过江南的烟雨朦胧,看尽世间万般美景,却在某个深夜,猛然惊醒,蓦然发现:家乡的天,同样湛蓝如洗,云亦悠悠舒展;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缀满漫漫田野,远处工厂的微光与村庄的犬吠相互交织,那份宁静安然、质朴祥和,是他乡再美的风景、再繁华的市井,也无法替代的惬意与心安。

如今再归故里,耳畔是熟悉又亲切的乡音,声声入耳,温暖入心;口中是八块钱一碗的羊肉烩面,汤浓肉香,筋道入味,是刻在味觉里的家乡味道。心底漫溢而出的踏实感、归属感、温暖感,让我在历经漂泊后,终于真切读懂了“故乡”二字的千钧重量,读懂了何为“此心安处是吾乡”。

时至今日,家乡依旧没有显赫的名头,没有驰名中外的特产,没有走出过多少家喻户晓的明星伟人。它依旧像豫东平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平凡、沉默、低调,却又无比坚定、无比坚韧,在岁月里静静伫立。它承载着三千年商都的历史余韵,深藏着四千年虞国的文化渊源,铭记着隋炀帝旱船的千年传说,更盛载着我全部的童年时光、全部的温暖记忆、全部的浓浓乡愁。

年少时,总想着拼命逃离,以为远方才有天地;如今尚未老去,却已日日念归,深知故土才是归宿。

这片土地,或许永远默默无闻,永远平凡普通,永远不会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可它的每一寸泥土里,都藏着讲不完的故事;每一缕炊烟中,都系着剪不断的牵挂;每一阵风里,都飘着忘不掉的乡愁。无论我走多远,行多久,历经多少风雨,见过多少繁华,只要踏上归途,那深入骨髓的亲切感、归属感、安稳感,便会如约而至,包裹住我,温暖着我。

这就是我的家乡,一座藏在豫东平原深处的无名小镇,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却又无可替代,独一无二。它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我灵魂的港湾,是我此生永远的、唯一的心灵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