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个地方,只需要一次旅游;厌倦一座城市,却有千万条理由。
就像我一直没法喜欢沈阳,其城市规模之大,高楼大厦之多,奢侈品商场之繁华,都无法勾起我的热爱之情。相反,对其稀缺的绿色资源、严重的沙尘雾霾、飞舞的纸屑垃圾,倒是印象深刻。一句话,我不喜欢沈阳,一开始就不喜欢。
第一次到沈阳,可以追溯到1997年8月。那时,作为新入学的军校学员,我从哈尔滨乘火车到位于北大营的沈阳军区后勤干部训练大队报到。可能是学校周边过于破旧,抑或是当时沈阳的空气质量太差,反正从到此地的第一天起,我对这座城市就没有好感。
当时,位于沈阳铁西区的那些大型国企还没有完全破产或改制,一个又一个大烟囱没日没夜地冒着黑烟,把整座城市弄得烟尘纷飞、乌烟瘴气。我们早上打扫完室内卫生,紧闭门窗,中午下课回来,宿舍窗台上准有一层薄薄的黑灰,赶紧用湿抹布擦掉,可晚自习归来又是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屡屡让人无语。
上学期间,曾随军校同学去过一次位于沈阳东郊的棋盘山,那里有山有水有森林,植被丰茂,空气新鲜,是个绝佳的休闲之处。只可惜离市区太远,去一趟并不容易,要么乘火车,要么坐公交,根本无法改变我对沈阳的不良印象。
2001年春夏之交,我还是大兴安岭军分区政治部宣传科干事时,在沈阳军区《前进报》社通联编辑室时任副主编曹晓春的推荐下,我得以到报社学习三个月。期间,学到了不少采编知识,也发表了一些新闻稿件,可对沈阳这座城市依旧爱不起来。
有时候,我也在反思:既然这么不待见沈阳,为啥还要来沈阳工作?完全可以抛开机关高低、出路大小等虚名的羁绊,一直坚守哈尔滨嘛。
可惜,我是个凡夫俗子,想去更大的城市,想有更好的前途,想通过工作岗位和职务的调整让自己和家人脸上有光。更何况,生活本就充满诸多无奈,哪能因为不喜欢一座城市而放弃更多人生际遇呢?对大多数人而言,任性从来都不是理智之举,选择妥协才是生存和进步的不二法则。
所以,2007年冬,当第三次调往战区机关工作的机会来临时,我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婉拒了我的直接领导、黑龙江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处陈国富处长的挽留,铁了心要离开我一直喜欢的冰城哈尔滨。
离开前,分管我们宣传处的省军区政治部李春明副主任找我谈心,动员我留下来,说凭你的文笔和现实表现,一直在省军区机关干下去,准会有所作为。我很想拒绝这个建议,又怕领导不高兴,实在是左右为难。最后,曾在沈阳军区机关工作多年的省军区政治部宋凤鸣主任一锤定音:调军区机关工作是好事,那里发展空间更大,该去去,别犹豫。
就这样,我告别哈尔滨,前往自己并不喜欢的沈阳报到,并使其成为至迄今为止工作和生活时间最长的城市。
最初由宣传科到纪检处,之后从纪检处到宣传处,再从宣传处到纪检部,在两个工作性质完全不同的部门来回折腾,让我明白了一些浅显的道理:岗位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人无法适应的岗位,没有人干不好的工作;谁都不是天生干某项工作的料,我们缺少的往往不是能力,而是挖掘和展现能力的机会;地球离了谁都转,不存在某个岗位离不开某人,真正离不开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依赖。
话虽如此,频繁变换工作岗位,也并非一件易事。比如我调到沈阳后,尽管从事的是曾经干过的纪检监察工作,新同事也是在省军区纪检处工作期间结识的熟面孔,可初到军区政治部纪检部的那段时间,还是有诸多不便或不适。
应该说,我很幸运,一到沈阳,就住进了一套位于一楼、被附近高楼遮挡、终日不见阳光、一百多平方米的师职公寓房,虽然很破旧,格局也不好,但面积足够大,除去厨房和卫生间,还有大大小小五间房子,并且只有我一个人居住,想一想都觉得牛气。
这套老房子,原本是纪检部和编研室共用的单身宿舍,我来时,已经荒废了一年多,连钥匙都找不着了。去火车站接我的三位同事都是急性子,其中一位更是猛男,抬脚一踹,房门应声而开,我们进屋,正惊叹满屋的蜘蛛网,几只肥硕的老猫数声惊叫,循着破损的玻璃夺窗而逃,惊起阵阵灰尘。
住了一些时日,我才知晓自己“强占”了老猫们的老巢。因为之后的数月时间里,一群流浪猫总是徘徊在窗前,夜里冻得吱哇乱叫,用爪子撞击着紧闭的窗户。等到来年开春,发情的母猫们更是疯狂,不分白昼地在墙根下像婴儿一样呜咽。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老猫们不离不弃地“守候”,夜深人静之际,真有些毛孔悚然。所幸我胆子还算大,又从哈尔滨家里拎来一个收录机,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是听广播就是放流行歌曲,倒不至于孤枕难眠。
两地分居的日子并不好过,吃不香,睡不踏实,一到晚上想老婆想儿子,闭上眼睛全是在哈尔滨工作和生活时的场景。
纪检部的部处领导非常体贴部属,没有十万火急的任务,一般每隔两周会安排我回一趟哈尔滨,周五中午坐火车回去,周一早上再赶回来。如此人性化的安排,足以缓解相思之苦,但也有问题,就是太折腾人,来来回回坐车,感觉很疲惫。再就是费钱,一家三口半个月或更长时间不见,总要聚聚餐,偶尔给妻儿买衣物或玩具也特别慷慨,几个月下来,银根紧缩,钱包渐瘪,压力空前。
转眼到了2008年5月12日,汶川突发特大地震,牵动着全国人民的神经。作为在外漂泊的川渝人,为收看灾区新闻,我花五百元钱到旧物市场买了一台TCL彩电,一有空闲就守在电视机跟前,和灾区的父老乡亲们一起悲伤、一起加油,独自度过了一段悲痛与泪水、伤感与感动相伴的特殊日子。
当年7月中旬,正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放暑假后,妻子把小屁孩一个人暂时寄居在四川老乡文付强家里,赶到沈阳全权负责监督那套破房子的整修工作。期间,我则忙着给妻儿迁户口,为儿子联系学校,找了一些人,费了不少劲,终于赶在开学前办妥一切手续,一家人得以在沈阳团聚。
又过了两三个月,营房部门的同志找上门来,说我们一家三口所住的房子早已不是单身宿舍,已收回多时,纪检部的有关同志对此并不知情,还称此房已作为周转房分配给机关一名副团职干部,令我限期搬走。
这个消息,真让我措手不及。纪检部领导倒是不急,帮我想办法、出主意,又是当面请示政治部首长,又是上报阅批件,总算重新给我争取了一套公寓房。
在哈尔滨期间,妻子本来是有工作的,部队干休所,非现役公勤人员,当初费了不少心思。但为了支持我的工作,她只能忍痛辞职,带着儿子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沈阳生活。
我需要做的,就是再次启动为妻子找工作的艰难历程。
找工作,谈何容易?随军家属工作安排,尽管国家有政策规定,但如果个人不去努力,显然是镜中花或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好在我总能遇到贵人,在纪检部宋保华部长的直接过问和协调下,妻子的工作总算有了着落,并且依然是在部队干休所,依然从事之前的工作。
至此,不管我个人喜欢与否,属于我们三口之家的沈城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开始了。
渝夫2015年11月16日草于辽宁沈阳,2026年2月3日完善于天津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