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原回来,身上似乎还沾着晋祠公园里那清冽的梅香,心也仿佛还留在那片疏影横斜的粉白之间。人们总说太原是座硬朗的工业重镇,是煤与钢的城,可就在这城市西郊,紧贴着吕梁山脉的余脉,藏着一片温柔得不像话的山水。这里没有市中心的喧嚣,也无乡野的闭塞,反倒像一处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角落,城市的规整与山水的灵秀,就那么恰到好处地融在了一起。道路宽阔干净,行道树笔直,抬眼是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低头见公园里蜿蜒的溪流与亭台,站在这里,仿佛能同时触摸到这座千年古都的厚重筋骨与春日里悄然绽放的柔软诗意。
这便是晋源区,太原城西一块静谧的宝地。从地图上看,它像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托起了晋祠、天龙山、龙山这些璀璨的文化明珠。城市肌理在这里变得舒缓,高楼渐稀,绿意渐浓,大片大片的公园与缓坡丘陵取代了密集的街巷。远山如屏,近水如带,那些承载着三晋文脉的古建筑,就散落在这青山绿水之间,不张扬,却自有其沉静的力量。冬春之交,当别处还是一片萧瑟,这里的梅花却已按捺不住,率先将春的消息,写满枝头。
我去的时节,正是腊梅将尽,红梅、白梅初绽的当口。园子里的老师傅说,今年暖得早,花也开得急,眼下已有六七成的盛景了。这消息像一阵风,悄悄在爱花人的圈子里传开,于是,这座平日里以厚重历史示人的古城,忽然因这一片梅海,显露出它鲜为人知的、清雅浪漫的另一面。
去往晋祠看梅,交通的便利超乎想象。若是自驾,从太原市中心出发,沿着宽阔的晋祠路一路向西,不过三四十分钟车程。车窗外的景致逐渐从都市楼宇过渡为疏朗的城郊风貌,路旁的树木向后飞掠,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心情也跟着一路轻盈起来。若是不想驾车,地铁二号线直达晋祠公园附近,出站后换乘一趟公交或打个车,十几分钟便能投入那片梅香之中。这种‘都市触手可及,山水举步即达’的便利,让一场寻梅之旅变得毫无负担,像是周末一次随心的散步,抬脚便去了。
公园内部更是适合慢行。没有观光车的喧嚣,也无拥挤人潮的推搡,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双脚去丈量。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在梅林间蜿蜒,时而开阔,时而幽深。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带着甜意的香。走累了,随处有古朴的长廊或石凳可以歇脚,抬眼是满树繁花,低头见石缝里冒出的嫩绿草芽。风穿过梅林,带来细微的、花瓣摩擦的簌簌声,那声音极轻,却足以抚平心头的褶皱。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也被揉碎了。你可以花一个上午,只徘徊在一两株姿态奇绝的老梅树下,看它的虬枝如何伸向天空,看阳光如何为每一片花瓣镶上金边。也可以沿着溪流漫步,看一树树梅花倒映在清浅的水中,虚实交错,如梦似幻。节奏完全由自己掌控,快或慢,停或走,这片天地都温柔地包容着。
晋祠的梅花,妙就妙在它不是孤立的风景,而是与千年古建筑共生共长的精灵。最动人的景致,往往出现在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旁边。一树红梅从献殿的汉白玉栏杆旁斜逸而出,娇艳的花朵与古朴的石栏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和谐无比,仿佛这花已在这里开了千年,专为点缀这肃穆的殿堂。周柏唐槐的苍劲枝干下,几株白梅静静开放,那份冰清玉洁,与古树历经风霜的沧桑感交织在一起,让人瞬间对‘岁月’二字有了具象的感知。
沿着中轴线慢慢走,难老泉、圣母殿、鱼沼飞梁……每一处国宝级建筑前,几乎都能寻到梅的踪迹。花朵的柔美轻盈,恰恰中和了古建筑的厚重庄严,让整个空间都活泛起来,充满了呼吸感。站在圣母殿前,仰头是巍峨的殿宇和栩栩如生的宋代彩塑,低头是殿前庭院里疏落有致的梅树,历史的风云与生命的绽放在此刻交汇,那种震撼,难以言表。仿佛能望见当年的工匠,在修建这恢宏殿宇时,是否也曾期待来年春天,有一树梅花与之相伴。
除了晋祠,附近的太山景区、龙山石窟脚下,也散落着不少梅林。太山的梅花沿着登山步道种植,一路攀登,一路花香相伴,待到山顶平台,回望来时路,但见一片粉白的云霞萦绕在山腰,与山下晋祠的古建筑群遥相呼应,构成一幅绝妙的立体山水画卷。而龙山脚下,石窟的静谧与梅花的灵动相映成趣,那份幽深古意,更适合喜欢独处沉思的旅人。
赏梅赏得腹中空空,便是品尝太原风味的好时候。晋源一带的吃食,也像这地方的气质,兼容并蓄,既有北方的扎实豪迈,又不失山野的清新鲜灵。不用刻意寻找网红餐馆,那些藏在街巷深处、由本地人经营的小店,往往就藏着最地道的惊喜。早餐可以从一碗热腾腾的“头脑”开始,这太原特有的早点,以羊肉、山药、莲藕、黄酒等慢熬而成,口感醇厚复杂,配上一笼刚出屉的稍麦,蘸着老陈醋,便是唤醒一天元气的最佳方式。
若是午饭,寻一家干净的农家院最好。晋祠周边多鱼塘,一道“糖醋鲤鱼”是必尝的,鲤鱼现捞现做,炸得酥脆,浇上酸甜适口的浓芡,鱼肉鲜嫩,滋味十足。再点一盘用本地豆腐和山野小炒肉做的家常菜,就着一碗剔尖或刀削面,吃得浑身暖洋洋,满是踏实的满足感。这里的面食自不必说,筋道爽滑,麦香浓郁,是任何精致菜肴都无法替代的主食灵魂。
下午逛得乏了,不妨找处茶舍歇脚。太原人爱喝茶,尤其是用本地产的黄芪、枸杞等泡制的药茶,温润滋补。寻一间看得见庭院的茶馆,要一壶黄芪红枣茶,配几样精致的茶点。茶点或许是一碟沙棘糕,酸甜开胃;或许是一小碗桂花醪糟,清香暖身;又或者是刚蒸好的小米发糕,松软香甜。就着窗外的梅影,慢慢啜饮,让茶香与梅香在口鼻间交融,这一刻的闲适,千金不换。
一日赏梅,意犹未尽,许多人会选择留下来,感受晋源之夜的宁静。住宿的选择也丰俭由人,各有趣味。若图方便实惠,晋源城区有不少快捷酒店和商务宾馆,干净整洁,交通便利,下楼便是本地人的生活圈,夜晚可以随意逛逛,感受不疾不徐的市井烟火气。
若想离山水更近些,晋祠公园周边和太山脚下,散落着一些设计感十足的民宿。我曾住过一家,推开木窗,正对着一片小小的梅园,夜色中梅花成了朦胧的剪影,香气却愈发清晰,随着夜风一阵阵送入房中。民宿主人是位退休的老教师,院子里种满了花木,清晨会邀请客人一起喝他自配的八宝茶,讲讲晋祠牌匾上的典故,那种亲切,像极了拜访一位久未谋面的长辈。
更有追求静谧极致的,会选择龙山景区附近的独栋小院。那里更为幽深,入夜后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涛声。房间里有巨大的落地窗,白天可观山景,夜晚可揽星河。围坐在屋内的茶炉边,煮一壶老白茶,与同行友人低声闲谈,或只是静静对着窗外的黑暗发呆,白日里沾染的尘世烦扰,便在这无边的寂静中,一点点沉淀、消散了。
要让这趟寻梅之旅更加从容惬意,几点小建议或许有用。首先是时间,尽量避开周末的上午高峰,选择工作日前来,或周末的午后,游人相对稀少,更能独享一份清静。梅花花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二月中下旬到三月中旬都是佳期,但最佳观赏期往往只有十来天,出行前不妨关注一下本地公园的公众号,获取最新的花讯。
其次是花费。晋祠公园门票旺季略显小贵,但持有太原旅游一卡通或符合免票政策的人群则能省下一笔。更大的节省在于餐饮和交通,如前所述,远离景区门口的餐馆,多走几步到本地人聚集的街巷,味道更好,价格也更实在。太原公交系统发达,连接市区与晋源的多条线路都很方便,搭配地铁使用,远比全程打车经济得多。
最后是穿着与准备。初春的太原,早晚温差依然很大,且有风,“捂春”的老话在这里依然适用。一件便于穿脱的防风外套、一双舒适耐走的鞋是必备的。可以带一个保温杯,灌上热水,在梅林中歇脚时喝一口,暖意直达心底。相机或手机自然要备好,但更重要的是带上那颗不急于‘打卡’,而是愿意慢下来‘感受’的心。
离开太原时,我的行囊里没有多出什么纪念品,只有衣服上、发丝间,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清冷的梅香,以及手机相册里,存下的无数个光影瞬间。这座以刚毅著称的北方古城,因这一片梅海,在我心里留下了截然不同的、温柔而持久的印象。它不像江南梅园那般精巧密集,却有着北方特有的疏朗大气;它不刻意营造浪漫,却将浪漫深植于千年的历史土壤之中,自然生长,动人心魄。
这里没有远离尘嚣的孤绝,也无都市核心的喧嚣,它恰好站在一个让人心安的位置——现代生活的便利触手可及,而山水文脉的滋养又俯拾即是。赏梅,拜古,品茶,吃面,每一件事都做得踏实而从容。它治愈人的方式,不是强烈的视觉冲击或感官刺激,而是那种细雨润物般的浸润,让你不知不觉间,眉头舒展,脚步放缓。
所以,若你在冬春之交感到困乏,若你想寻一处既不远行又能安放心情的角落,不妨来太原,来晋源,看看这片正在盛放的梅。不必赶路,不必贪多,只需沿着那些开满花的小径,慢慢地走,细细地品。让北国的风,古晋的韵,还有那无边的春意,一点点洗去疲惫,填满心间。这趟旅程,值得你为它预留一个从容的周末,它回馈给你的,将远不止一片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