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平壤羊角岛饭店大堂,朝鲜导游李英哲第一次看见一整箱矿泉水被随手丢弃。
中国旅游团刚办理完入住,四十多人的队伍拖着崭新的行李箱。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从包里掏出两瓶还剩三分之一的农夫山泉,看都没看就扔进垃圾桶。塑料瓶撞击桶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清脆得像耳光。
“李先生,请问哪里能买水?”男人转向李英哲,手里晃着红色的百元钞票,“要冰的。”
李英哲的喉结动了动。在他的认知里,水是配给品——每月每户八立方,装在军绿色的水桶里,需要去公共水站排队打。而眼前这个男人,用两块钱人民币(相当于平壤普通工人半天的工资)买一瓶水,喝几口就扔掉。
“饭店商店有售。”他听见自己用训练过无数遍的平稳声音回答。
商店柜台后,售货员崔大嫂的眼睛瞪大了。男人不是买一瓶,是指着冰柜:“这些全要,帮我搬到二楼餐厅。”
那是二十四瓶矿泉水。崔大嫂的手指在算盘上颤抖——不是不会算,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她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约三十元,这一单就抵得上她半个月收入。
李英哲帮着把水搬到餐厅。中国游客们已经围坐三桌,桌上摆着旅行社安排的“豪华欢迎宴”:铜碗饭、九折板、烤鸭肉、人参鸡汤。这在朝鲜已经是国宴规格。
但穿POLO衫的男人皱起眉:“就这些?酒呢?来点好酒!”
同行的一个女人从行李箱里掏出两瓶茅台:“从国内带的,就知道这儿没好酒。”
水晶瓶身在吊灯下反着冷光。李英哲知道这种酒——在涉外商店的橱窗里见过,标价三百美元。那是他两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字。
第二天行程包括参观“平壤第一百货”。
这座五层建筑是展示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橱窗。一楼食品区,货架上整齐陈列着罐头、饼干、糖果。种类不多,但包装鲜艳——都是给外国人看的。
中国旅游团涌进来时,售货员们立刻挺直腰杆。这是她们训练过无数次的场景:微笑,介绍,但不过分热情。因为真正的好东西,不在这里。
“这巧克力怎么卖?”一个年轻女孩指着印有俄文的铁盒。
“三美元。”售货员用中文回答。
女孩转头对同伴说:“才二十块钱!国内这种进口的得一百多!”
她买了十盒。不是自己吃,是“回去送同事”。其他游客见状,开始扫货:高丽参、虎骨酒、刺绣、邮票册……他们用美元、欧元、人民币付款,像在买白菜。
李英哲看着收银台后的外汇兑换单。一张张绿色钞票被收进抽屉,发出令人眩晕的沙沙声。他想起昨晚崔大嫂偷偷告诉他:商店实际库存只有货架上的一半,其他都是空盒子。如果外国人真要大量购买,需要“从仓库调货”——其实就是临时从其他商店拆借。
但现在没人拆穿这个魔术。中国游客沉浸在“捡便宜”的快乐中,他们不知道,自己随手买的一盒巧克力,够一个朝鲜家庭吃三天饱饭。
真正的冲击在二楼服装区。一个中国女人试穿了一件“民族服装”——其实是改良过的表演服,绣着金线,标价八十美元。
“太便宜了!”她惊呼,“这手工,在北京得卖三千!”
她买了三套,不同颜色。付款时,她掏出的钱包里露出一叠百元美钞,厚得像砖头。售货员找零时手在抖——不是紧张,是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渴望的颤抖。
行程第三天晚上,旅行社安排了一顿“自主烧烤”。
地点在平壤唯一一家对外的烤肉店。中国游客们走进包厢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铜锅、炭炉、和五盘肉——在朝鲜标准里,这已经是超规格接待。
但穿POLO衫的男人又皱起了眉:“肉太少了,再加十盘!啤酒呢?先来两箱!”
服务员愣在原地。店里规定,外宾每人限供三盘肉。不是吝啬,是整个平壤的肉类供应都紧张。这家店的肉,是每天清晨从特殊渠道运来的,限量供应。
领班快步走过来,用朝语对李英哲说:“告诉他,最多再加两盘。”
李英哲翻译时,声音有点干:“各位,我们店里的肉是定量……”
“钱不是问题!”男人打断他,掏出一沓人民币拍在桌上,“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还有!”
粉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摊开,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李英哲数了数——至少两千元。相当于店里半个月的流水。
领班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鞠躬:“请稍等,我去协调。”
协调的结果是:从其他包厢的配额里挪,从明天的储备里借,甚至可能从某个特殊渠道紧急调货。十五分钟后,十盘肉上桌了。每一片都切得极薄,在盘子里铺成稀疏的一层——这是朝鲜烤肉店的智慧:看起来很多,实际上很少。
但中国游客不在乎。他们烤着肉,喝着啤酒,大声说笑。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机拍视频:“老铁们看看!在朝鲜吃烤肉!双击666!”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李英哲看见领班在门外,背对着包厢,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领班是在哭,还是在压抑愤怒。
烤肉吃到一半,穿POLO衫的男人突然问:“李先生,你们平时能吃上这种肉吗?”
全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英哲。
这是最危险的问题。按照培训手册,他应该回答:“在伟大领袖的关怀下,我国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
但此刻,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肉盘(虽然每盘都很薄),闻着空气中奢侈的油脂味,李英哲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偶尔。”他最终说。
这个回答既不违背规定,也不完全是谎言。但中国游客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李英哲读懂了:同情。
比轻蔑更伤人的,是同情。
行程最后一天,在去机场的大巴上,中国游客开始分发自带的零食。
“这些带不回去了,李先生你拿着。”一个女人塞给李英哲一大袋东西:巧克力、饼干、火腿肠、甚至还有两包方便面。
“还有我的。”另一个男人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茅台,“这个太重,不想背了。”
“我这有点人民币零钱,你也拿着。”
东西一样样递过来,像一场温柔的施舍。李英哲的怀里很快堆满了——这些在中国游客眼里“不值钱”、“懒得带”的东西,在平壤黑市上可以换到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
穿POLO衫的男人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没给东西,而是直接塞过来一沓人民币:“这几天辛苦了,一点心意。”
李英哲低头看。五百元。相当于他五个月的工资。
他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羞辱。他知道这是“小费”,是旅游业的惯例。但此刻,这笔钱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的尊严。
按照纪律,他应该拒绝。按照培训,他应该上交。按照一个朝鲜公民的骄傲,他应该把这沓钱摔回对方脸上。
但他想起妻子浮肿的脸——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征兆。想起儿子想要一本彩色画册,他攒了半年钱还没买得起。想起母亲咳嗽时需要的那种药,只在涉外商店有售,价格是他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巴抵达机场。中国游客们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楼,很快消失在安检口后面。李英哲站在大巴旁,怀里抱着那些“礼物”,裤兜里揣着那五百元。
他转过身,看见司机老金正盯着他。老金的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鄙夷,有一丝同样的渴望。
“上交吗?”老金问。
按照规矩,外宾赠予的一切物品都必须上交组织,统一分配。但此刻,李英哲突然不想遵守这个规矩了。
“分你一半。”他说。
老金愣住了。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移开目光。一种默契在沉默中达成:他们不会举报彼此,因为他们已经是共犯。
回程的大巴上空荡荡的。李英哲坐在最后一排,打开那袋零食。他先拆开一包饼干——甜的,酥的,有奶油的香味。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停不下来。
吃第三块时,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混着饼干的碎屑,咸涩不堪。
他想起中国游客扔掉的半瓶矿泉水,想起那件八十美元的“便宜”衣服,想起拍在桌上的两千元人民币,想起最后那沓五百元的小费。
李英哲擦干眼泪,把剩下的饼干仔细包好,塞进公文包最里层。他会带回家,给妻子尝尝,给儿子尝尝。他不会告诉他们这些饼干的来历,不会说它们来自一场温柔的羞辱。
他只会说:“外宾送的。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