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漳州,晨雾尚未散尽,我已踏上前往云洞岩的路。这座距市区仅八公里的小山,海拔不足三百米,却因“闽南第一碑林”的美誉与朱子理学的浸润,成为闽南大地最具文脉厚度的秘境。当地人说,游云洞岩不可只赏奇石,需循着朱熹的足迹前行,方能读懂山石间藏着的千年儒音。
拾级而上,花岗岩的肌理带着湿润的凉意,沿途奇石林立,或如猛兽蛰伏,或如灵鹤展翅。行至半山腰,一块赭红色崖壁豁然映入眼帘,“溪山第一”四个楷体大字遒劲挺拔,笔力沉雄,正是朱熹知漳时的题刻 。南宋绍熙元年,年逾六旬的朱熹出任漳州知州,虽在任仅一年,却以“笃意学校,力倡儒学”为己任,将漳郡从“俗未知礼”的“佛国”转变为“海滨邹鲁” 。相传他数次登临云洞岩,见这里奇石幽洞、云雾缭绕,既无市井喧嚣,又有林泉之致,便将此处辟为天然讲堂,与弟子们在此探讨论语、阐发理学。站在题刻之下,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石面,仿佛能触到当年朱子挥毫时的力道,那笔墨间既有对山水胜景的赞叹,更有儒者心怀天下的胸襟
“溪山第一”题刻后方
,便是著名的月峡奇观。峡谷中一泓清泉终年不涸,每逢中秋月夜,天上月、水中月、壁上月交相辉映,形成“三月纷辉”的盛景 。当地人说,朱子常在此处与弟子论道,清泉为砚,山石为纸,天地万物皆入理学范畴。他曾在此写下《鹤鸣峰》一诗:“不见山头夜鹤鸣,空遗山下瀑泉声。野人惆怅空无寐,一曲瑶琴分外清” ,诗中既有林泉之乐,亦有治世之思。如今风过峡谷,泉声潺潺,仿佛仍是当年讲学的余音,与朱子“地位清高,日月每从肩上过;门庭开豁,江山常在掌中看”的楹联意境遥相呼应 。
沿月峡上行,穿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一线天”,便抵达朱文公祠。这座始建于明嘉靖年间的祠堂,是后人为纪念朱熹在此讲学而建,现存清乾隆年间的《朱文公祠重兴碑记》,详细记载了祠堂的兴建始末 。祠内香火袅袅,朱熹塑像端坐正中,目光炯炯。据《漳州府志》记载,朱子在漳期间“每旬之二日必领学官下州学,六日下县学”,而云洞岩的天然石室,便是他讲学的重要场所之一 。当年他在此讲解《诚意篇》,强调“慎独”之道,弟子们环坐于岩石之上,听山风穿洞,闻清泉流淌,将理学精义铭记于心。明代理学家蔡烈仰慕朱子之风,隐居于此读《易》讲学,后人称其为“鹤峰先生”,其隐居的鹤室与墓葬鹤丘,就在祠堂不远处,延续着云洞岩的理学传承 。
祠堂西侧的千人洞,是云洞岩最大的天然洞穴,“天生岩穴受千人”的题刻见证着它的壮阔 。相传朱子曾在此为百姓讲解《朱子家礼》,劝谕民众“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宗姻”,革除婚嫁丧葬中的铺张陋习 。当时漳州寺庙林立,男女聚集寺庙举办“传经会”,荒废本业,朱子便以云洞岩为据点,广布教化,最终“传经会一禁而尽,女人空门者皆还俗” 。站在洞穴中央,仰望崖顶裂开的一线天光,仿佛能看见当年朱子登高望远,心怀“行经界、减赋税”的民生大计,那份“财散犹可复聚,民心一失不可复收”的民本思想,早已融入这山石草木之中 。
下山途中,沿途摩崖石刻林立,五代至清代的200余处题刻形成了一座“露天书法博物馆” 。其中朱熹的“石室清隐”题刻藏于密林深处,字迹清雅,恰如其分地描绘出此处隐居讲学的意境 。山脚下的“盐鸡一条街”香气扑鼻,咸香入味的盐鸡是云洞岩的特色美食,相传当年朱子讲学之余,弟子们便以此为食,如今这烟火气与山上的儒风雅韵相得益彰,构成了云洞岩独有的气质。
暮色四合时,我站在山脚下回望云洞岩。这座不算高大的山峦,因朱子的足迹而厚重,因理学的浸润而灵秀。奇石幽洞是自然的馈赠,而摩崖题刻与朱文公祠,则是文脉的传承。800多年来,朱子“兴文教、定法制、易风俗”的治漳理念,如同山间的清泉,滋养着漳州大地;他在云洞岩留下的讲学遗迹,恰似不灭的火种,让理学精神代代相传。下山的路渐行渐远,但那崖壁上的题刻、洞穴中的回声、祠堂里的香火,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真正的山水胜景,从来都不止于自然之美,更在于其承载的人文精神。云洞岩如此,朱子理学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