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叶原 UDX 的那个周末,像是一场被浓缩在真空里的幻梦。
那些排成长龙的黑色身影、空气中干燥的塑料气味,以及在那场名为 GBWC 的“圣战”中爆发出的宗教般的热情,随着周日晚间霓虹灯的熄灭,逐渐沉淀成了相机内存卡里几百兆的数据。我记住了那个在废墟中举枪并最终获奖的《最后一击》,更记住了那个穿着朴素夹克、和我聊着“创作自由”的川口先生。当他换上西装站在颁奖礼的聚光灯下时,我才意识到,在这个看似由塑料构筑的世界里,其实跳动着极为真实的脉搏。
颁奖礼结束后,川口先生在后台入口处又和我们聊了几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期待在某个荒野的镜头里再次看到那种“自由”。
而澪站在一旁,已经恢复了她那副冷静而内敛的模样。在离开 UDX 的台阶上,晚风吹起她栗色的碎发,她有些迟疑,又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轻声问我:“明天……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去我的学校看看?早稻田的冬天,和秋叶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一早晨,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层建筑的缝隙,冷冷地打在地面上。
当我走出早稻田站的出口时,秋叶原那种充斥着塑料味和电子音的喧嚣已经彻底远去。冬日的东京早晨,天空蓝得近乎透明。街道两旁的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交错成冷峻的线条,指向那座标志性的红砖建筑——大隈讲堂。
比起秋叶原那种充满爆发力的亚文化美学,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稳重且极度有序的学术气息。背着皮质书包的学生们在冷风中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地走向教学楼。那是日本社会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动力源泉。
“这里比秋叶原要冷一些,对吧?”
澪的声音在红砖墙的转角处响起。
我转过脸,在那一瞬间愣住了。今天的她,像是把昨天那个“二次元”的灵魂小心地锁进了柜子里。她穿了一件修身的炭灰色羊毛长款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柔软的米色羊绒围巾,半张脸埋在温暖的绒毛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文学部讲义,整个人透着一种清冷而智性的书卷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本关于“东京日常”的画报里走出来的,或者是那种会在图书馆窗边安静待上一整个下午的女生。
这种巨大的转变让我一时间甚至没敢相认。
“怎么,认不出来了?”她看着我,眼睛微微弯起。
“你…变化真大。”我说。
她轻声笑起来,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很轻盈。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衬托得她的脸型愈发柔和,“我可是文学部的优等生。”
她紧了紧怀里的讲义,转身领着我向校园深处走去。
“走吧。带你去看看这些红砖墙后的风景。”
文学部的咖啡馆蜷缩在户山校区的一角,推开门时,一阵混杂着陈旧纸张与深焙豆子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的氛围与早稻田本校区的宏大叙事截然不同。室内光线很暗,唯有几盏暗黄色的吊灯垂在磨损严重的木桌上方。四周的座位里塞满了穿着深色风衣的学生,有人对着一沓写满德语注脚的纸张发呆,有人在厚重的本子上涂抹着晦涩的符号。大家都在低声交谈,声音被四周堆满的书籍和挂毯吸收,只剩下一阵如同潮汐般的嗡鸣。
“这里是‘户山深渊’。”澪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顺手把那叠沉重的讲义放在桌上,“在这个校区,时间流逝的速度比外界慢两秒。”
她点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欧蕾咖啡,又递给我一份文学部特有的红豆面包。冬日的冷风被挡在厚重的玻璃外,窗台上积了一层细薄的灰尘,阳光照在上面,形成一种虚弱而朦胧的光晕。
“所以,早稻田文学部平时到底在学些什么?”我咬了一口面包,那种扎实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除了阅读那些已经作古的文豪作品,你们真的需要每天把自己关在这么暗的地方吗?”
澪用修长的手指握住马克杯,指尖被热气蒸出了淡淡的粉色。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克制的专业感。
“其实,文学部不生产故事。”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我们是在做‘拆解’。就像你昨天看到的那些被拆解的模型零件,我们拆解的是语言、意识,以及人类构建世界的逻辑。你会研究为什么夏目漱石在某个段落里用了‘月色真美’而不是‘我爱你’,这背后涉及心理学、社会学,甚至还有当时东京的排水系统建设带来的审美变迁。”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我的眼神应该已经表明了我充满了疑惑。
“说白了,我们是在研究‘幻觉’的构造。比如一段历史是如何被修辞美化的,一个民族的孤独感是如何通过诗歌固化的。如果说秋叶原是在用塑料搭建实体,那这里就是在用文字修补人类灵魂里的漏洞。”
“听起来,这比拼装一台高达要复杂得多。”
“本质是一样的。”澪垂下眼帘,嘴角带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只是在这里,没人会给你一份现成的说明书。你得从几百万字的废墟里,自己摸索出那个零件应该安在哪里。”
窗外,一串枯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拍打在玻璃上。在这间幽暗、干涩却又异常安稳的咖啡馆里,我看着面前这个换上黑色大衣的邻家女孩,突然觉得她身体里确实有着两个完全不同、却又在底层逻辑上一样的世界。
我放下那块已经咬了一半的红豆面包,看着桌上那叠厚得有些夸张的讲义。在我的认知里,文学本该是那种在深夜的台灯下,伴着威士忌和香烟进行的私密感性活动。但在早稻田,它似乎被规整成了某种严密的实验室科学。
“我很好奇这种‘学院派’的学习方式,”我盯着她指间那只印着校徽的马克杯,“把文学拆解成心理学、社会学,甚至某种系统……不会破坏故事本身的‘美感’吗?当你读到那些感人的段落时,脑子里跳出来的真的不是一串公式吗?”
澪听完,轻轻把马克杯放回杯托上。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推了推那副圆形眼镜,眼神穿过镜片,带上了一种属于学者的、冷静的审视。
“其实,我这么想,”她轻声说,顺手翻开了那本厚重的德语翻译讲义,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拆解并不是为了破坏美。恰恰相反,当你能看清那些情感背后的骨架,看清作者是如何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用文字一寸一寸垒起那一小片温暖的避难所时,那种‘美’才会变得厚重。”
她翻到讲义里的一张示意图,上面标注着复杂的情感曲线和叙事结构。
“在文学部,学生不只是在‘读’书。我们是在追踪人类意志的流向。”她抬头看着我,冬日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比如我们研究十九世纪的自然主义,不是为了背诵那几个作家名,而是为了理解在那个剧烈动荡的时代,人们是如何在失去宗教庇护后,试图用文字去抓住一点点生存的真实。这种‘学院派’的逻辑,其实是一张地图。”
“地图?”
“对。一张通往人类内心最深处的地图。”她抿了抿嘴唇,神情变得有些像昨天在展柜前看模型时那样专注,“如果只是单纯地感性阅读,也许会迷失在情绪的荒野里。但如果掌握了这些拆解的方法,你就能看清那片荒野是怎么形成的。你会发现,所有的伟大文学,其实都是一套极其严密的、对抗虚无的逻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消解这种过于严肃的氛围,微微向后靠了靠,手缩进呢子大衣的袖口里。
“当然,这也很枯燥。比起那些热血沸腾的高达台词,这里的日子大多是在故纸堆里寻找一个已经消失了百年的词源。”
“嗯,这让我对‘学院派’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说,“那么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澪把马克杯推向一旁,在桌面上摊开她的笔记本。那是一本黑色皮面的本子,封皮边角有些磨损,里面夹杂着许多便签纸。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纤细、规整的字迹写着一个标题:“现代人的异化孤独与虚拟现实的符号重构”。
“这是我目前的研究方向。”她轻声说,指尖划过那个略显冰冷的标题,“听起来很宏大,但实际上,我只是在研究为什么像 Vincent、阿海,甚至像我这样的人,非要把自己的生命力倾注在那些塑料零件和虚构的故事里。”
她看向窗外。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
“以前的人,如果感到孤独,会去教堂,或者投身于某种宏大的集体主义叙事。但现在,那些东西都瓦解了。”澪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这个年纪、在这个校园里才会有的深刻困惑。
“现在的东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高密度的孤岛。我们无法从现实的人际关系中获得完整的‘存在感’,所以我们开始在虚拟的世界里进行‘重构’。”
她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那些低头看手机的学生。
“有人沉溺于社交网络的点赞,有人沉溺于二次元的幻觉,而我希望把那些模型做得比现实还要真实。”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但我很困惑,当我们在虚拟世界里重构出来的‘真实’,由于倾注了过多的心血而变得比现实世界更具温度时,我们到底是得救了,还是彻底迷失了?”
她停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炭灰大衣的扣子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
咖啡馆里的大提琴曲刚好进入一段缓慢的低音。澪并没有期待我给出答案,她只是把这种困惑摊开在阳光下,像是在观察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种研究没有答案,对吧?”她推了推圆框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属于少女的迷茫,“我拆解了那么多文学逻辑,看清了那么多情感的构造,却依然没法告诉自己:今天下午走出这间咖啡馆后,我该如何说服自己,现实世界依然是值得全身心投入的。”
我看着她。在这个塞满了逻辑、主义和学术名词的早稻田午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她那种校园女生打扮下,某种极其脆弱且清醒的疑惑感。
“那么你呢?”
澪转过头,透过那副圆框眼镜,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好奇,“作为一个摄影师,你每天举起相机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试图用镜头‘拆解’这个世界?在那些取景框的线条里,你遵循的是哪种逻辑?”
我握着那杯已经不再烫手的咖啡,看着窗外掠过的云影,沉默了片刻。
“首先,我并不是一个摄影师。”我轻声说,“‘摄影师’这个词听起来太像是一种有目的的社会身份。对我来说,拍照这件事,只是因为有了‘经历’。”
澪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消化这个词。
“经历精彩的事,或者并不那么精彩的事,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继续说道,“我的逻辑跟这种深奥的学院派完全没关系。我不找坐标,也不建模型。我只是凭着感觉,去碰一些随机的人、随机的事。这种随机性本身,就是我的动力。”
我指了指放在桌角的那台相机,那上面的划痕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很扎实。
“至于你说的‘拆解’……摄影专业里那些构图法则、利用角度来影响情绪,或者是人物造型里的‘破线破面’,我都了解,但拍照的时候,我几乎都忘了去参考它们。”
“那你怎么控制最后呈现的效果?”她问。
“快门和光圈的性能倒是得强制调整,因为那是机器的性能。”我说,“毕竟机器不是人眼,它有它的极限和脾性,我得配合它。但我出门不爱带太多装备,滤镜这种东西看心情,带多了反而成了负担。后期也一样,除了偶尔剪裁大小,我很少去动照片原本的色彩。如果杂志社要用,他们有专门的人去修补那些所谓的‘缺陷’。”
澪认真地听着,甚至无意识地停下了搅拌咖啡的手。
“所以,你是那种……随缘?”
“嗯,我倒是相信缘分。”我看着她那双略显惊讶的眼睛,“那些光影,它就是在那儿。我恰好路过,恰好机器在手里,恰好我按下了快门,这就是全部。我不试图通过照片去证明什么宏大的命题,也不想重构什么虚拟现实。我只是在经历这个世界的碎片,然后顺手捡起几片留作纪念。”
咖啡馆里的嗡鸣声似乎在那一刻退远了。
在这种被严密的学术逻辑包围的早稻田文学部,我的这种“随缘”的逻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诞。但在这个寒冷而干燥的早上,这种甚至有些懒散的真实感,似乎在澪那副紧绷的思维地图上,划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随缘……”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种完全陌生的外星词汇,“这种不寻找答案的逻辑,听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嫉妒。”
“我们就去外面找找那种‘随缘’的瞬间吧。”我把最后一口有些凉掉的咖啡喝完,提起放在桌上的相机包,“你也带我在校园里转转。”
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那种混合了期待与迟疑的表情。她抱着讲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炭灰大衣的下摆,像个正准备跟着坏孩子去翘课的乖学生。
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干燥且清冽的空气瞬间灌进了领口。近中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枯落的银杏枝干,在早稻田著名的红砖墙上拉出长长的、深色的阴影。
“你要找什么?大隈讲堂吗?还是演剧博物馆?”澪走在我身侧,“很多人在哪里拍照。”
我摇了摇头,“那些是早稻田的‘符号’”,没有走向那些标志性建筑,而是和她随机拐进了一条通往旧校舍的窄巷。
巷子尽头,一个生锈的邮筒旁,停着一辆落满枯叶的旧自行车。阳光正好穿过两栋建筑的缝隙,垂直地打在车把手上的一串生锈的铃铛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凄凉的、橘色的微光。
“看那儿。”我停下脚步,把相机递给澪,“别去想什么构图,也别去分析这代表了什么异化或者孤独。你就看那个铃铛上的光,觉得有意思就按下去。参数我帮你调好了,剩下随缘。”
澪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她的指尖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微红。她弯下腰,透过取景器笨拙地对准了那个生锈的局部。
“但是……这里背景很乱,完全没有‘美感’吧?”她低声嘟囔着,却还是按下了快门。
“再看那个。”我指了指高处的一扇窗户。一个学生不知是为了通风还是什么,把一本厚厚的字典压在了窗台上,由于背光,那本书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像是一个孤独的卫兵。
澪又拍了一张。
我们绕着那些被学术氛围紧紧包裹的教学楼,穿梭在小巷间,拍了一些完全“没用”的东西:一根被风吹断、挂在铁丝网上的红丝带;地砖缝隙里生长出来的一簇已经枯萎的野草;还有两个并排走着的学生,影子在地面上交叠成了一个怪异的几何图形。
最后,我们停在了大隈讲堂的广场边上。
“把刚才拍的给我看看吧。”我说。
澪翻动着拨盘,看着屏幕里那些凌乱、随意、甚至有些失焦的照片。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嘴角露出一抹有些释然的笑。
“奇怪,”她看着那张生锈铃铛的照片,“这些照片要是拿给教授看,肯定会被评价为‘缺乏叙事深度’。但看着它们,我竟然觉得比读一整个下午的尼采还要轻松。”
“因为这些瞬间不需要被解释。”我拿回相机,顺手对着正站在阳光下、围着浅灰色围巾发呆的她,“笑一笑”。
她有些仓促的整理了表情,看着镜头,我略作迟疑,随后按了一下快门。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她像是完成了一项并不擅长的任务,突然被自己的那份局促逗乐了。那种努力维持的“正确感”瞬间垮掉,她笑着缩了缩脖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明亮的月牙。
我趁机再次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她,由于那一瞬间的放松,那种属于学院派的、冷静的刻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景框里不再是那个正在研究“孤独”的优等生,只剩下一种被冬日干燥的阳光浸透了的、极其纯粹的安静。
“我更喜欢这一张。”我把屏幕转给她看,“它只是恰好发生,而我只是恰好看见。”
澪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冬日的阳光在她的圆框眼镜上跳跃。
“好看。”她轻声说,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在那些“随机”的照片之后,澪带我穿过了早稻田大学那些被历史和常春藤覆盖的角落。我们路过了具有浓郁异国情调的坪内博士纪念演剧博物馆,也在大隈重信的铜像前停留,看着落日金色的余晖一点点攀上那座宏伟的塔楼。
晚饭是在一家极不起眼的学生食堂解决的。温暖的咖喱热气模糊了窗外的冬色,在那段狭小的时光里,我们聊了许多无关痛痒的琐事,那些宏大的文学逻辑和精密的模型结构,似乎都随着温热的食物一起沉淀进了胃里。
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11月的东京夜晚,风里的寒意比清晨更甚,校园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么,”澪把手插进炭灰大衣的口袋,并肩走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轻声问道,“接下来的行程,你有什么具体的规划吗?”
“我吗?”我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灯光下消散,“其实我来日本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放松。结果这两天一直被 Vincent 架着,每天凌晨就要爬起来去秋叶原参加那场‘圣战’,体力基本已经见底了。所以,我打算去北海道。”
“北海道?”
“嗯,找个安静的地方泡泡温泉,好好放松。”
“泡温泉呀……”
澪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脚尖。路灯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围巾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在这一刻,她原本清冷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那个……不许混浴。”
我一时愣在原地,大脑在严寒中卡了壳。在这个推崇理性与逻辑的早稻田校园里,我完全没预料到这个研究尼采和自然主义的优等生,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带有某种奇妙色彩的提醒。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澪有些局促地抬起头,耳根在灯光下红得近乎透明。她抿着嘴,有些恼羞成怒般地瞪着我:“怎么不理我说话?那种地方……总之就是不许去。”
我看着她那双睁得大大的、带着几分认真审视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刚才在相机里捕捉到的那份随机的快乐。我强忍着笑意:“那个,澪,我能问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吗?”
“什么?”她警觉地看着我。
“什么是‘混浴’?”
澪愣住了,她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垮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冰冷的夜晚似乎也随着她那串清脆的笑声,变得有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