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昌邑市的历史文化发展沿革和文化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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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东半岛的西北部,渤海莱州湾的浪涛不息地拍打着一段五十多公里长的海岸线。从这里向内陆延伸,是一片一千六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名叫昌邑。如今,在地图上,它是潍坊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居于青岛、烟台、潍坊三市交界的要冲,是环渤海经济圈里一个活跃的节点。但对于生活在这里和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们来说,昌邑远不止是一个行政名称。它的分量,在于两千两百多年不曾中断的建县史,在于那些深植于泥土、融汇于海风、铭刻于血脉的故事。若要读懂昌邑,不妨将其看作一幅由三种坚韧底色交织而成的长卷:那是海盐与蚕丝凝练的白,是海洋与天空映照的蓝,更是热血与忠诚浸染的红。这三种颜色,并非画家随意的泼洒,而是由一代又一代的昌邑人,用汗水、智慧、勇气乃至生命,一点一滴描绘出来的。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丝绸之乡”、“中国溴盐之乡”和那段著名的“红色走廊”传奇。

一、根脉:山海之间的奠基

要理解一个地方,得先从它脚下的土地开始。昌邑的版图,颇有层次。南部是些起伏的丘陵,那里蕴藏着铁、膨润土等矿藏,像是大地的骨骼,沉稳而坚实。中部,是潍河、胶莱河等水系千万年来冲积而成的平原,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是孕育粮棉、养育人口的膏腴之地。而最北端,则是向渤海莱州湾敞开的大片滩涂。这里阳光充足,蒸发强烈,地下蕴藏着极为丰富的卤水资源。海水在这里经年累月地渗透、浓缩,形成了巨大的盐卤矿床。这独特的自然资源,是上天赐予昌邑的一份厚礼,也为它日后成为“溴盐之都”埋下了最原始、最深刻的伏笔。

人的活动,就在这山海之间的舞台上展开。历史的信史,可以明确追溯到秦代。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这片土地便以“都昌县”之名,正式纳入国家行政体系。那是公元前221年左右的事,距今已有两千两百多年。这意味着,昌邑作为一方行政区划的生命,几乎与统一的中国同龄。朝代更迭,名称偶有微调,但文明的脉络在此从未断绝。到了北宋建隆三年,也就是公元962年,它获得了那个沿用至今的名字——昌邑。一个名字能稳定使用超过一千年,本身就说-明了这片土地的延续性与内在的凝聚力。

地理与行政奠定了骨架,而文化精神则赋予了灵魂。昌邑文化一个高亮的起点,与一位清官的名字紧密相连,他就是东汉的杨震。杨震是弘农华阴人,以博学清廉著称,人称“关西孔子”。他担任东莱太守时,有一次途经昌邑。他从前举荐的秀才王密,此时正任昌邑县令。王密为了感谢当年的知遇之恩,深夜怀揣十斤黄金前来拜访。寂静的夜色中,王密低声说:“暮夜无知者。”意思是,这深更半夜的,没有人会知道。杨震的回答却如金石坠地,穿越千年仍铮铮作响:“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这便是成语“暮夜却金”(或“杨震四知”)的由来。这件事就发生在昌邑。昌邑的百姓敬重这样的风骨,后来特意修筑了一座“四知台”(也称“震台”)来纪念他。这台、这事、这话,共同化作了昌邑古八景之首——“震台月霁”。每当月华洒落,清辉满台,它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清廉,是心底的明月,不畏黑夜,不惧人言。杨震种下的这颗“四知”的种子,在昌邑的文化土壤里深深扎根,成为后世衡量是非曲直的一把尺、一杆秤,塑造了此地崇德尚廉的乡风民魂。

除了士人的风骨,昌邑的山水间也萦绕着一些超逸的传说。在金元时期,全真道盛行。在昌邑西部的青山脚下,潍水河畔,曾有一座名为“岁寒庵”的园林。它的主人,是金代的一位官员,昌邑人刁琪,他晚年自号李颐真,向往道家的逍遥。公元1195年,全真道“七真”之一的刘长生云游至此,与李颐真谈玄论道,十分投缘。兴之所至,刘长生竟以手边的西瓜皮为笔,在园中的石碑上,挥洒出“遇仙园”三个大字,而后飘然离去。这段“仙园遗笔”的逸事,连同“青峰凝翠”、“潍水环清”的天然景致,共同构成了昌邑古八景中充满灵气与遐想的一章。它让这片土地在厚重的历史感之外,平添了几分道法自然、物我两忘的洒脱意境。

然而,当历史的车轮滚进十九世纪中叶,古老的中国被迫卷入全球的浪潮。宁静被打破,积淀被考验。昌邑,这片看似偏隅的海滨之地,却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站到了时代变革的前沿。而那最先触动时代琴弦的,竟是一根柔软而坚韧的丝线。

二、经纬:白银之路与蔚蓝产业

昌邑不产桑叶,却成了享誉中外的“丝绸之乡”。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是一场持续数百年、充满商业智慧的伟大实践。

昌邑丝绸的核心,是一种独特的“柞绸”,也叫“山东绸”或“茧绸”。它的原料不是江南水乡那种吃桑叶的家蚕丝,而是来自胶东和鲁中山区野生的柞蚕所吐之丝。这种丝质地更粗韧,色泽天然,带有一种独特的质朴与挺括之美。最晚在明代,昌邑柳疃一带敏锐的商人,就发现了贩卖这种山茧绸的巨大商机。起初,他们只是长途跋涉到栖霞、牟平等产地坐庄收购,然后运回贩卖。利润驱动着更大的野心。商人们想:何不把原料运回昌邑,让家乡的乡亲们来织造呢?于是,一种极具近代手工业资本主义萌芽特色的生产模式在柳疃诞生了:资本雄厚的“丝庄”或“丝店”负责从山区收购茧料,进行药丝(加工)后,分发给遍布乡村的“机户”;“机户”再雇佣专业的“机匠”在自家或作坊里织造;完成后按件计酬。这形成了一个以柳疃为枢纽,辐射无数村庄的庞大生产网络。

到了清朝道光、咸丰年间,柳疃丝绸已名扬四海。清末民初,达到鼎盛。当时有这样生动的记载:“以柳疃为中心的数百个村庄,几乎家家织机响,村村有半屋(半地下式的织机房)。”小小的柳疃镇,汇聚了四百多家商号,镇上和乡村的织机超过一万架,直接依赖丝绸业为生的人口超过十万。驼队、马车络绎不绝,将昌邑绸运往张家口、包头,远销蒙古、俄国;更多的则通过烟台、青岛等口岸,漂洋过海,销往东南亚的印度尼西亚、新加坡,甚至欧洲的法国和美洲。据说,当时在南洋的华侨往昌邑老家寄信,信封上有时只需写“中国柳疃”,就能准确送达。这个传闻或许有些夸张,但它无比生动地说明了“柳疃绸”在世界市场上的品牌知名度。1902年,清政府在柳疃专门设立了邮政局,主要就是为了处理这里海量的商业银信汇兑。一条从胶东山区蜿蜒至渤海湾,再辐射全球的“白银丝绸之路”,在昌邑万千织工的机杼声中,轰轰烈烈地铺展开了。

这条路,彻底重塑了昌邑人的命运与世界眼光。无数昌邑青年,背着沉重的绸缎包袱,怀揣改变命运的梦想,沿着海上商路“下南洋”。他们在异国他乡开设绸庄,建立同乡会馆,成为连接故乡与世界的桥梁。昌邑,也因此赢得了另一个深情的称号——“华侨之乡”。清末民初的丝绸巨商杨茂春(1858-1927),是这群开拓者中的杰出代表。他在印尼雅加达(旧称巴达维亚)创办“源兴泰”绸庄,在广东汕头设立中转站,在老家柳疃组织货源和加工,构建起一个跨越国界的产供销帝国,直接带动了成千上万的乡亲走向世界。丝绸,这洁白的经纬,织就的不仅是一匹匹华丽的衣料,更是昌邑人吃苦耐劳、敢闯敢干、联通四海的开放精神与商业魄力。

几乎与丝绸业齐头并进的,是昌邑北部那片蓝色海洋的现代开发。古老的“煮海为盐”技艺,逐渐被更高效、更科学的“滩晒制盐”法取代。广袤的滩涂上,一方方盐田像巨大的棋盘,依靠阳光和风的力量,让海水一步步结晶成雪白的盐。但昌邑人从大海得到的馈赠不止于此。他们从浩瀚的卤水中,成功提取出了珍贵的元素——溴。溴是许多医药、农药、染料、阻燃剂不可替代的原料,被誉为“海洋的眼泪”。昌邑凭借这得天独厚的资源和持续的技术攻坚,逐步建成了全国最重要的原盐与溴素生产基地之一。最鼎盛时,这里的溴素产量占据了全国的半壁江山,“中国溴盐之乡”的美誉,是实打实用产量和技术拼出来的。那一片片整齐的盐田和现代化的化工厂房,是昌邑人与蓝色海洋和谐共处、并从中汲取工业力量的壮丽画卷。

白色的丝绸联通世界,蓝色的海洋奉献宝藏。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昌邑本应沿着这条工商致富的道路继续稳步前行。然而,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民族存亡的危机如同凛冽的寒冬,瞬间冻结了一切发展的梦想。昌邑,因为其临海而又相对偏僻的特殊地理位置,被历史推向了风暴的中心,承担起一项关乎山东乃至全国抗战全局的、无比艰巨又无比光荣的绝密使命。

三、脊梁:血色走廊与不朽丰碑

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相持阶段后,日寇在山东采取了残酷的“囚笼政策”,用密集的碉堡、封锁沟和公路网,将各抗日根据地分割、孤立。位于胶东半岛的胶东根据地,与中共山东分局、八路军主力所在的鲁中、清河(后合并为渤海)根据地之间,陆路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信息、人员、物资的流通陷入极大困境。就在这危急关头,人们将目光投向了昌邑、潍县、寿光三县北部交界处,一片敌人统治相对薄弱、地形也较为复杂的狭长滨海地带。一条秘密的交通线,就在这里被艰难地开辟和守护下来。它,就是后来彪炳史册的“渤海走廊”。

这条走廊东西长约120华里,南北宽不过5到10华里,其核心区域,正在昌邑的北部,当时称作“昌北”。它不是什么修好的公路,而是在党的坚强领导下,由八路军地方部队、民兵和广大人民群众,用双脚、用血汗、用生命开辟和维护的“生命通道”。它的战略价值,怎么说都不为过。1941年,骁勇善战的许世友将军奉命率部从清河前往胶东统一指挥反顽作战,走的就是这条走廊;胶东抗日军政大学的干部学员们前往鲁中学习,走的也是这条走廊。然而,比护送干部更加紧迫、更加绝密的,是一项特殊的物资转运任务——运送黄金。

胶东根据地,特别是招远、掖县(今莱州)一带,黄金资源丰富。党中央在极端困难的经济条件下,指示胶东根据地千方百计筹集黄金,支援延安。这些黄金,是支撑全国持久抗战的重要经济命脉。从1941年到1944年,昌邑的抗日武装——昌邑独立营、县大队以及无数的民兵和群众,便肩负起了这千斤重担。他们组成精干的护送队,一次次穿越日伪军的重重封锁线,将来自胶东的黄金,化整为零,秘密西运。史料记载,通过这条“渤海走廊”秘密运往延安的黄金,累计达到约十三万两。在敌情复杂、环境险恶到极点的条件下,这些黄金“一两未丢”,全部安全送达。这条用忠诚铺就、用生命捍卫的走廊,成了名副其实的“黄金通道”,为党中央克服经济难关、坚持抗战到底,做出了不可替代的特殊贡献。

敌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日军、伪军以及一些国民党顽固派武装,总计超过两万兵力,被调集过来,对这片狭长区域进行反复的“拉网合围”、“铁壁合围”和“梳篦清剿”。而当时我党在昌北地区能够机动作战的主力部队,常常只有几百人。这是一场力量对比悬殊到极致的生死较量。昌邑的军民,以无比的勇气和智慧,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保卫战。

昌北的许多村庄,如龙池镇的瓦城、马渠等,成了坚不可摧的“红色堡垒”。村民们挖地道、藏粮食、掩护同志,形成了真正的“人民战争”海洋。1943年,日寇为了在经济上掠夺、军事上分割根据地,派出一支由所谓“水稻专家”带领的勘察队,计划在昌北挖河引水,改良盐碱地种植水稻。昌邑县委获得情报后,决定打掉这个计划。他们在敌人必经的沟崖村附近设伏。当敌人的汽车驶入伏击圈,民兵将平田用的大铁耙猛地扔上公路,扎破了汽车轮胎。伏击部队迅猛出击,短短十几分钟就结束了战斗,生擒了那名“日本专家”和两名士兵,敌人的阴谋彻底破产。

同样在1943年,中秋节前夕,昌邑县大队得到准确情报:徐家庄据点的日伪军准备出动抢粮。县大队决定在龙池镇打一个漂亮的伏击战。他们精心选择地形,布下了一个“口袋阵”。战斗打响后,各伏击小组配合默契,猛打猛冲。不到一个小时,就击毙击伤日伪军二十多名,俘虏八十多名,并活捉了三名日本士兵。这场干净利落的“龙池伏击战”,大大提振了军民的士气,受到了上级的通令嘉奖。更值得一提的是,那三名被俘的日本兵,经过长期耐心的教育和感化,最终认识到侵略战争的非正义性,自愿加入了“在华日人反战同盟”,成为反法西斯战线上特殊的国际主义战士。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人道主义和政治工作的胜利。

斗争的方式多种多样。对于敌人设在青乡村的伪盐警据点,强攻代价太大。县大队便智取。我们的地下情报人员巧妙地在据点外开了一家小酒馆,与伪军混熟。一天夜里,他们将值班的伪军班长灌得烂醉,随后悄悄打开据点大门。县大队战士一拥而入,一枪未发,就将三十多名还在睡梦中的盐警全部俘虏,并成功救出了被关押的群众和物资。

在这些艰苦卓绝的斗争中,昌邑人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支队第六十四团团长陈龙飞、中共昌邑县委第一任书记张智忠、胶东军区副司令员陆升勋(昌邑卜庄人)等许许多多的优秀儿女,将热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为了永远铭记这些英烈,1945年春天,抗战胜利的曙光已经显现,昌潍县委和县政府决定,在战火洗礼过的龙池镇,修建一座烈士祠。当地群众积极响应,出工出力,很快,一座庄严肃穆的祠院建成了,这就是“昌邑县抗日殉国烈士祠”,因为附近有白塔,老百姓也亲切地称之为“白塔烈士祠”。祠内,安放着513位烈士的灵牌;院中的青石纪念碑上,工工整整地镌刻着寿光、昌邑、潍县三地在昌北地区牺牲的391位抗日烈士的英名。2019年,这座由人民自发修建、寄托着无尽哀思与崇高敬仰的祠院,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座用信仰、忠诚和牺牲铸就的永恒丰碑,静静地诉说着:在那段“烽火连三月”的岁月里,比黄金更珍贵的,是这片土地上人民对国家的忠,对民族的爱,对正义事业的坚定信念。

四、新篇:三原色的交响

当战争的硝烟最终散去,和平的阳光重新洒满昌邑大地。那曾经浸润着热血与忠诚的红,并未褪色,它转化为建设新家园、创造新生活的满腔热情与赤子之心。那从蓝色海洋中汲取力量的产业,经历了现代化的改造与升级,继续为国家的建设贡献着“溴”与“盐”。而那一度因战火和国际市场变化而沉寂的织机声,也重新响了起来,虽然不再是千家万户的规模,但其承载的文化与技艺,被视为珍贵的遗产被精心守护。

柳疃丝绸技艺,这份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匠心,在2006年被正式列入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柳疃的丝绸技艺传习所里,老师傅们守护着古老的扔梭木机、络车、经耙,将配丝、药丝、络丝、刷机、作穗到织造的全套二十多道工序,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人。他们知道,织就的不仅是一匹绸,更是一段历史,一种精神。这门古老的手艺,连同“四知”廉洁文化、“渤海走廊”红色精神,共同构成了昌邑今天文化自信最深沉的基石,成为中小学乡土教育和党员廉政教育鲜活教材。

如今,漫步昌邑,你会发现那三种底色早已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在南部青山的绿意中,文旅项目正娓娓道来“遇仙园”的古朴传说;中部广袤的沃土上,现代化的生态农业园区与高端制造工厂并肩而立,筑牢了经济发展的坚实根基;而在北部沿海,一幅更为壮阔的画卷已经展开——那里不再是简单的盐田,而是形成了以高端化工、生态海洋养殖、新兴能源、港口物流等为核心的“蓝色经济”产业集群,成为驱动昌邑面向未来的强大引擎。当年那条只能靠双脚隐秘穿行的“渤海走廊”,早已被宽阔平坦的国道、省道和高速公路所覆盖,车流日夜不息,承载着物资与人才的交流,继续发挥着经济动脉的作用。而昌邑人骨子里那种“下南洋”的闯劲与开放意识,则化作了今天积极主动招商引资、开展对外合作、拥抱全球市场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