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的刻度,剑阁的魂

旅游攻略 1 0

高铁驶出剑阁站,窗外的高楼转眼就被川北的山窝窝吞了去。远处的剑门关绝壁横亘天际,青黑色崖壁如天工斧凿,垂直削切般直插云端,崖面纹路嶙峋,刻满了岁月的苍劲。云雾缠在绝壁半腰,丝丝缕缕绕着崖峰,给雄奇的关隘笼上一层朦胧,风掠过崖壁缝隙,似有隐隐回响,望一眼便觉撼人心魄。咱剑阁的坡田顺着山势绕圈圈,一垄垄的,田埂边的剑阁古柏树棵棵挺拔,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深褐色树皮皲裂着层层纹路,像刻满了川北山里百年的活故事。枝桠遒劲地往空中伸,黛绿的柏叶细密坚韧,哪怕冬日也透着梆硬的生机,像一个个愣实的守山人,立在田埂旁守着这片土,看着就亲香。

李默手指不自觉攥了攥羽绒服下摆,下意识收了收腹——他明知不抵事,裹着厚衣的身子还是单薄,像片被剑门山的软风刮蔫的桐叶,稍大点的风就怕要吹起跑。

母亲的嘱咐还在耳朵边旋,电话里的川北乡音温温的,淘了百遍:“多穿点,莫让人摆咱家娃在城里饿瓜了。”听着像玩笑,可他晓得,那是实打实的心疼。在剑阁山下的李家坳,这塌塌,“瘦”从来不是单单的模样,是旁人背后嚼舌根说家道不兴的由头,是爸妈没把娃经佑好的罪过,咱山里人的体面,先得有副敦笃的身子,才经得住山里的日子,扛得起剑门的风。

出站口的风裹着川北冬日的寒沁,却混着剑阁古柏树独有的清苦松香。李默一眼就瞅见父亲李大江——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绷得帮紧,肚子圆噜噜地挺着,活像揣了个老冬瓜。旁边的五菱宏光车身上巴着点山路的泥星星,看着就亲。三叔靠在车门上,比爸还富态,双下巴叠起叠起的,眼睛笑成两道眯眯缝,手里夹着根烟,见着他就挥挥手,烟圈飘过来都裹着暖意。

“默娃子!可算把你等倒起了!”父亲的大巴掌带着老茧拍过来,结结实实夯在他背上,力道撞得他翘趔了一下,“咋搞的嘛,又抽条了?才几个月没见,脸都尖了,经悠不住咱剑门的风刮嗦?”

三叔凑过来,粗粝粝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胳膊,眉头立马皱起一坨:“耶,这胳膊细杆杆的,一捏尽是光骨头。城里饭不对口?还是光扑爬跟头忙,搞忘了吃?”

李默扯起嘴角扯出个笑:“三叔,哪门会嘛,公司管伙食,顿顿有肉有菜,就是天天盯倒电脑,费脑壳得很。”

“忙归忙,身子是自家的本钱!”父亲一把提起他的小行李箱,轻飘飘的在他手里像片灯草,掂了掂,脸更垮了,“就这点斤两?是不是在城里抠搜,把钱都捏得死紧?”

“真个装的薄衣裳,城里冬天有暖气,用不上厚的。”李默赶紧分说。

五菱宏光碾着水泥路往山里拱,这路是前年刚修通的,平平整整直通村口,再也不用走以前的泥路,雨天踩一脚泥巴的日子早翻篇了。车里暖气开得滂足,燥热的风混着汽油味和古柏树的清香,闷得人鼻尖冒汗。三叔掌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哒哒地敲,父亲坐在副驾,隔三差五从后视镜里睃他,那目光黏在身上,像要把他瘦下去的每一寸都量出来。

“你王伯家的志刚,比你小两岁,在成都刨食,”父亲终是开腔,语气里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前阵子回来开着小轿车,那身板,啧啧,膀阔腰圆的。人家那才叫搞得到事,他爸妈出门,腰杆都挺得笔直!”他顿了顿,瞥了眼后视镜里的李默,没说下去,可那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李默看着窗外掠过的、冻得枯褐的田野,心里忽然透亮——在这片饿过几代人的山坳坳里,“胖”从来不是啥审美,是最实在的脸面,是屋里有余粮、人有本事的活证明,是刻在骨血里的、对饱足的执念。

村口立着几棵百年剑阁古柏树,枝桠上挂着红灯笼,红绸绕着树干,衬得古柏愈发苍劲。几个老辈子蜷在藤椅里晒烘烘,见着车来,眼睛都瞅直了,手里的烟袋锅子也停了。父亲摇下车窗,嗓门敞亮:“大爷些歇气啊!”

“接默娃子回来啦?”最老的七爷杵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眼缝眯起瞅他,“这娃,咋还是这么筋筋吊吊的?经悠不住咱山里的地气啊!”

“接回来了,这崽儿就是不背肉,咋个喂都像喂了只山雀子。”父亲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歉疚,仿佛儿子瘦了,是他当老汉儿的失了职,没把娃养壮实。

七爷慢慢梭过来,枯瘦的手突然一把攥紧他的手腕。那手劲大得骇人,像铁钳似的硌着骨头,生疼。“哦哟,这细的,”七爷摆着头,满脸担忧,“风大了莫往坡上梭,小心遭吹到沟沟头去,捞都捞不转来。”

众人哈笑起来,李默也跟着笑,手腕被捏得发麻,心里却揪得慌。他想起去年体检报告上的白纸黑字:“体重过轻,建议增加营养。”但此刻,在七爷的铁钳手里,在一众乡邻的目光里,他觉得自己不是过轻,是亏欠了啥子,亏欠了爸妈的心意,亏欠了这片土地对“敦实”的期许。

到家时,院子里早已搞得吼闹。姑姑姨娘们挤在老灶台旁,大铁锅烧着干柴,火苗舔着锅底,油烟蒸腾着往上飘,呛得人轻轻咳嗽,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满院子都是川北农村的烟火气。堂屋里支起了大圆桌,冷盘热菜层层叠叠堆着,剑阁腊猪脚、腊肉拼盘、自家炸的油果子,红的绿的,油光锃亮,看着就沉甸甸的。

母亲从厨房里冲出来,蓝布围裙上巴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开腔,直接上手攥住他的胳膊,指腹掐进薄薄的衣料,又捏了捏他的腰,指节都绷起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硬是瘦了。”她最后只说这三个字,像给人定了性,砸在李默心上。

开饭像一场定好的过场,仪式感十足。李默被按在主座上,刚坐稳,碗里就被堆成了小山。大伯母夹了块颤巍巍的腊猪脚怼进来,姑姑撕了只肥嘟嘟的土鸡腿,姨娘又夹了鱼肚子最沃的肉,全是实打实的荤腥。

“胀。”父亲只说一个字,眼睛鼓着他,目光里的期待和命令,容不得半分拒绝。

李默拈起一块腊猪脚,放进嘴里。浓郁的腊香混着肥腻的油脂在口腔里闷开,腻得他心头发翻,喉咙里一阵发紧。他早已在城里吃惯了清清淡淡的轻食,这身皮囊,早已不服故乡的油大了。

“紧到胀,莫歇气!”姑姑又舀来一瓢油旺旺的腊猪脚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你看你建军哥,多壮实!”

建军是二叔家的儿子,在县城拖货车,就坐在他对面,正抱起一根腊猪脚啃得满脸油光,嘴角还挂着肉沫。建军确实胖,脖子缩得快看不见,肚子圆滚滚的,可力气是真的大,去年秋收,一人扛着三袋玉米走坡路,脸不红气不喘,不打闪闪。

“我们建军,”二叔抿了一口自酿的苞谷酒,咂咂嘴,满脸骄傲,拍着建军的肩膀,“一顿能刨三碗饭,身子骨铁实得很,干啥都有劲!”

建军憨憨地笑,又拈了一大块扣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李默看着他胀鼓鼓的肚腩,突然想起公司体检时,隔壁部门那个突发心梗的胖子,才三十五岁,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

可他不能说。在李家坳,在这片川北山里,“三高”是摸不到的城头传说,“养生”是迂腐的笑话,是城里人闲得没事干才琢磨的事。这里的真章,就看三样:能不能扛重活,能不能喝大酒,身上有没有那副看着踏实的“福态”。

“默娃子,”三叔端起酒杯,酒液在杯里晃荡,跟他碰了一下杯,“在城里搞啥子名堂?天天盘电脑?”

“做设计,画图的。”李默轻声说。

“哦嗬,原来是画画儿的。”三叔点点头,恍然大悟似的,像是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瘦,“那活路费神得很,更该补!不补身子扛不住!”

话音刚落,又一块肥嘟嘟的蹄髈被夯进他碗里,压得碗沿微微下沉。

夜色擦黑,酒过三巡,男人们的脸都涨得绯红,话也多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川北乡音在堂屋里绕来绕去,话题扯来扯去,最后总还是绕回“身子”上,绕回胖瘦,绕回结实与否。

“你记得到老根叔不?村西头的,去年冬天走的。”父亲点上一支烟,烟雾裹着他的声音,“瘦了一辈子,吃啥都不长肉,痨了一辈子,最后那向,瘦得皮子包骨头,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看着都造孽。”

“就是嘛,老根叔那就是饿的,年轻时候遭了罪,底子坏了。”三叔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拍着自己的肚子,“我屋里头那个天天逼我胀肉,顿顿有肥的,说宁愿我胖死,莫让我痨死,胖死好歹是饱死的,痨死太憋屈。”

胖死,痨死。李默默念着这两个词,心里五味杂陈。在这片土地的话语体系里,“胖死”居然成了更好的选项,因为它意味着一辈子饱足,意味着从没挨过饿,意味着日子过得安稳,是这片被饥饿丈量过的土地,最朴素的幸福。

堂妹小慧梭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哥,你莫理他们,他们老辈人经历过饥荒,总觉得胖就是好。我们年轻人晓得,健康顶要紧,胖瘦不重要,BMI指数正常就行。”

小慧在省城读护理,是村里少数会绷“BMI指数”的人,懂什么是健康的体重。可她的声音太小了,刚飘出来,就被二叔的大嗓门淹没了。

“健康?啥子叫健康?”二叔耳朵尖,听见了小慧的话,大着舌头,嗓门却依旧敞亮,拍着桌子说,“你祖祖那辈,瘦的都没熬过荒月,一个个饿得走不动路,哪有命谈健康?胖的,像你七爷,今年八十九了,还能下地摘菜、喂鸡,还能扛着小锄头去坡上薅草,那才叫健康!瘦的,风一吹就倒,算啥健康?”

七爷坐在角落里,正慢慢抿着苞谷酒,听见喊他,抬了抬头,拍着自己的肚子笑:“我这身子,全靠吃出来的,顿顿有肉,一碗苞谷酒,啥毛病都没有!咱剑阁山里的人,身子就得壮实!”

李默看向七爷,他确实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像尊弥勒佛,可他的出气声很重,吼哧吼哧的,像扯着老旧的风箱,胸口的肥肉跟着一鼓一鼓,每喘一口气,都像是要费很大的劲。可在山里,没人会在意这些,只看见他八十九岁还能下地,只看见他的“胖”,那是福气,是长寿的证明,是老辈人最想要的好日子。

深夜,客人们都散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地上的鞭炮屑和酒瓶子,剑门山的风刮过院角的剑阁古柏树,柏叶摩挲,沙沙的声响像小时候听着的摇篮曲。李默蹲在院角抽闷烟,烟头的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母亲悄悄走拢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蛋,搪瓷碗边还沾着一点红糖粒,蒸汽裹着甜香扑在他脸上,烫得眼角发潮。

“趁热胀。”她的声音软和下来,没了白天的严肃,只剩心疼,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妈晓得城里人讲究瘦,讲究好看。但回了家,莫让人看笑事儿,莫让我和你爸操心。”

“笑啥子?”李默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心里酸酸的。

“笑我和你爸没得用,儿子在城里连饭都胀不饱,连身子都养不壮。”母亲说完,没再看他,转身回了屋,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单薄。

李默端着那碗滚烫的糖水蛋,蒸汽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发了高烧,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直说胡话。母亲半夜起来,在灶房里忙活着,点着煤油灯,打了六个鸡蛋,放了一大把红糖,搅和着煮成糖水蛋。那时她摸着他的额头,轻声说:“紧到胀,把身子胀厚实,病就好了,啥灾殃都挡得住。”

他胀了,果然没几天就好了。从此便信了,肉是铠甲,脂肪是盾牌,一身壮实的肉,能挡剑门山的风,能抗山里的苦,能让日子过得踏实。

初二走亲戚,顺着水泥路往邻村走,路边的剑阁古柏树依旧挺拔成排,柏香一路随行,远处的剑门关绝壁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坡地上的麦苗冒了点青,青石板田埂踩上去稳稳的,偶尔见着谁家屋顶飘着炊烟,太阳能路灯立在路边,咱剑阁农村现在啥都方便,可走亲戚的热乎劲,一点没变。去了大姑家,大姑一开门看见他,眼睛就红了,拉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他手背上:“我苦命的娃,在外面遭了好多罪哦,把自己熬成这样。”

表嫂在厨房忙活着,见他进来,悄声拉过他,上下打量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黑眼圈:“是不是在城里焦得很?睡不落觉?我看你眼圈黢黑的。”

李默摇了摇头,没说话。表嫂是村里少有的瘦壳壳,当年嫁过来时,没少被村里人背后嚼舌根,“瘦得像根麻杆,不像能生养的”“看着就没力气,做活路没得劲”。可表嫂精灵,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还收快递,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日子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可即便如此,每次家庭聚会,依旧有人劝她:“多胀点,长点肉,好看,也踏实。”

好看。李默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原来在这片土地上,“好看”从来不是眼睛看的精致,是活路看的饱满——像田地里饱米的谷穗,像圈里肥朒朒的猪儿,像能熬过寒冬的熊,一身肉,就是日子过得好的最好证明。

初五晚上,村里有户人家办寿宴,寿星公八十大寿,李默跟着父亲去帮凑。寿星公是村里有名的胖老人,胖得坐一张椅子都嫌窄,笑声像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人们轮番上去敬酒,嘴里说的都是一样的话:“瞧这身子骨,硬梆得很,肯定能活过一百岁!”“寿星公福相十足,这才是咱剑阁山里长寿的样子!”

宴席到一半,天突然刮起了大风,呼呼的,吹得临时搭的雨棚哗哗响。突然,雨棚有一角被风吹得晃悠,积雪哗啦一声滑下来,棚杆歪了,眼看就要塌,席上的人都惊呼起来。

“快撑住!别让塌了!”主人家大喊。

几个年轻人赶紧冲上去撑柱子,李默也跟着跑过去,伸手扛起一根粗硬的毛竹。毛竹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疼得他牙花子发酸,脚下的雪沫子溜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就在这时,建军冲了过来,粗厚的肩膀一沉,稳稳顶住了毛竹的另一头——两百斤的体重扎在雪地里,像根定盘星,桩一样杵在地上,稳得纹丝不动。

“默娃子你闪开!这活不是你干的!”建军吼着,脖子上的肉绷紧,脸憋得通红。

李默没松,咬起牙巴撑着,手指攥得发白,直到其他村民搬来木架,把雨棚重新固定好。他放下毛竹,肩膀上留下一道红印,疼得钻心,却莫名觉得踏实。

事后,父亲走过来,少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力道轻轻的:“还行,有把力气,没白长。”

就这一句话,李默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他突然醒豁了,自己这些年在城里拼命追求的,那个精蹦、敏捷、符合都市审美的身子,在这片山里,在咱剑阁农村,是不作数的。这里的赞美,从来不给精致的瘦削,只会给能扛住重压的身躯——无论是扛得起粗重的毛竹,扛得起沉甸甸的玉米,还是扛得起山里的日子。

临行前夜,母亲熬更守夜给他收拾行李箱。箱子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腊猪脚、腊香肠、炸油果子、自家晒的干菜,还有好几块真空包装的剑门豆腐、一小坛米豆腐的调料,外加一包晒干的魔芋块,每一样都沉甸甸的,最后箱子合不上,母亲又使劲往下按,扣了好几下才扣上,重得他提都提不动。

“天天要胀肉,听到没?煮着吃、炒着吃都行,这豆腐和魔芋也记得做了吃,都是咱剑阁的好东西,养身子。”母亲一边塞着最后一包腊肉,一边反复叮嘱,语气里带着点凶,眼睛却红了,“下次回来,要是还这么筋斗,就莫进这个门了,我不认你这个儿子。咱剑阁娃子,就得壮壮实实的。”

“妈,我知道了,下次回来肯定长点肉。”李默笑着答应。

父亲蹲在门口抽闷烟,一根接一根,地上的烟蒂堆了一小堆,旁边就是那棵院角的剑阁古柏树,树影被灯光拉得老长,柏干挺拔,像父亲沉默的背影。最后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摁灭在地上,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老式的弹簧秤,锈迹斑斑的,秤钩磨得发亮,铁环磕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硬邦邦的。

“称一哈。”他说,声音硬戳戳的。

李默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爸,称这干啥?”

“称哈你好多斤。”父亲的声音依旧很硬,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心头有个谱,下次回来,看看你长了多少。”

李默脱下厚重的外套,慢慢站到秤上。弹簧秤晃了晃,指针颤巍巍地转着,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父亲凑拢看,眼睛贴得很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喉结默默滚了滚,啥子也没说,收起秤,揣回怀里,转身进了屋,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落寞。

凌晨,李默起来喝水,路过父母的房间,听见里面还有低低的说话声,裹着川北乡音的温柔,飘进耳朵里。

“……一百一都不到。”是父亲的声音,闷沉沉的,像堵在胸口,带着心疼,“我像他这大时,挑粪上山,一百四十斤,身子壮得像头牛,扛着两袋玉米走青石板路,脸不红气不喘。”

“城里不一样,不比家里,他工作累,费脑壳,坐办公室不动,自然长不胖。”母亲低声说,带着点哄。

“有啥子不一样?身子是各人的本钱!没本钱,干啥都白搭!”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只剩一声重重的叹息,“我就是担心他,这么瘦,万一在城里生病了,身边没人照顾,可咋整?”

房间里闷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他们都睡了。

然后母亲又轻轻说:“他欢喜就行。痨就痨吧,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父亲没再开腔,只有烟头的火星,在门缝里一闪一闪。

高铁站里,李默拖着死沉的行李箱,走得气喘吁吁,胳膊都被勒红了。过安检时,工作人员打开箱子,看见里面满扑扑的腊味和家乡吃食,笑了笑:“家里挼的?看着就暖心。”

他点点头,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高铁开了,剑阁的山、坡田、剑阁古柏树,还有那雄奇的剑门关绝壁,一点点往后退,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视野里。李默拿出手机,打开健康APP,上面的数据冰冷而客观,一行字格外刺眼:体重过轻,体脂率过低,建议合理增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了APP,又打开相机,对着车窗拍了张自拍。照片里的人,脸颊凹陷,锁骨支起,确实是城里时兴的“少年感”。但此刻他看着,忽然觉得生分,觉得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手机突然震动,是建军发来的消息,带着浓浓的川北乡音:“哥,到城里了吱一声,一路注意安全。下次回来,我带你去镇上胀酱骨头,管够,包你胖十斤!”

他盯着那个“胖”字,看了好久,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外卖软件,翻到炸鸡店,点了一份全家桶,备注双份酱。又点开奶茶店,点了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冰的,加双倍珍珠。

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镜镜。镜镜里,他看见一个瘦壳壳的城头青年,穿着精致的羽绒服,戴着细框眼镜,是城里最常见的模样;可镜镜里,也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蹲在剑阁老家的灶房门口,扒着碗沿胀糖水蛋,听见母亲说“肉是铠甲”;看见雨棚下,建军扎板的肩膀,稳稳顶住毛竹的模样;看见父亲那把锈迹斑斑的弹簧秤,和他盯着数字时,皱起的眉头。

炸鸡和奶茶会胀吗?他不晓得。或许送到了,只会放在一边,最后凉透。

但他晓得,下次体检时,当医生再指着报告说“你太瘦了”,他可能会笑一下,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只会想起父亲那把秤,想起七爷铁钳般的手,想起母亲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想起这片饿怕了的土地。

在这片曾被饥饿丈量过的川北山里,“胖”从来不是一个医学问题,是一个情感问题,是一个历史问题,是一辈人经历过饥荒后,递给另一辈人的、沉甸甸的安心。他们把对饱足的渴望,对安稳的期盼,对孩子的心疼,都揉进了那句“多胀点,长点肉”里,揉进了每一块腊猪脚,每一碗糖水蛋里。

而他的身子,从此便活在两种尺尺中间。一边是都市的健康数字,精瘦的审美,冰冷的度量;一边是剑阁故乡的情感刻度,饱满的期盼,温热的牵挂。他终究再难洒脱,因为他的瘦里,从此装下了整个剑阁,装下了故乡的风,故乡的雪,还有这片土地上,那辈人刻在骨血里的、关于“身子”的执念。

车窗外的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像极了剑阁的山,像极了那座横亘在记忆里的剑门关绝壁。李默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他依然瘦,肩膀上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可这瘦里,从此有了温度,有了牵挂,有了整个剑阁故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