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就摆在这儿了,人从湖北来,在泉州待了几天,心里憋着五个历史和生活的小问号。
先说落地那晚,雨细,风软,石板路像刚洗过的青鱼皮,滑得人不敢快走。
脚边是巷子里那种低矮门洞,门楣上黑字浅刻,灯一照就有旧味。
肚子先管事,沿着中山路往骑楼下钻,檐口高,柱子粗,楼上木百叶窗开开合合,像人在打量路人。
路边担担面摊冒热气,老板手快,面轻轻一挑就上碗,酱香顶鼻。
一口下去,麦香和猪油香黏一起,嘴角挂着汤,心里第一问就冒出来:泉州为啥这么会做吃?
老辈人说,海风带盐,人就爱重香重味,出海靠力气,回港靠一碗热汤。
古早味不是故事,是天亮前的蒸气。
第二天去西街,天还没热,清净。
街尽头是开元寺,屋脊翘起像两条鱼尾,东西塔一高一矮,远看像两把石伞。
门口香灰厚,鞋底一踩有细碎的咔嚓声。
塔身一层层的佛龛,石刻小像排满,风吹过,缝里有低低的回响。
和尚走得轻,游客说话低,连麻雀都不吵闹。
第二个问号来了:一座佛寺,怎么像个大码头的心脏?
翻翻沿街碑刻就懂了。
宋元年间,泉州叫刺桐港,阿拉伯商船在外海排队。
寺里有穆斯林、摩尼教、景教的痕迹,石碑写着番舶来往,香位相邻,彼此点头。
香火不是隔离,是招呼,海上来的人在这里卸一口气,心里有个靠。
从开元寺出来,拐进西街深处,看到小小一个摩尼教遗址,墙白得像盐。
门上写“草庵”,门很矮。
进去只要半步,院子就满了。
石碑刻着当年光景,说有“明教”,说人从西方来,带着经书和器物,先在海边点灯,再进城找地。
这一带人把它叫“明教”,叫起来顺嘴,谁也不觉得奇。
第三个问号贴着墙蹦出来:这么多宗教挤在一条街上,怎么没乱?
答案在饭桌上。
午饭吃面线糊,锅里先炸蒜,再下猪骨汤,白得发亮,撒上鲜蚵,表面冒泡。
老板端过来,笑着问加不加胡椒。
旁边桌上是一家子,老人夹着海蛎,孙子在喝花生汤。
你看这碗,闽南味、海味、胡椒味,软里有劲,淡里有冲。
人也这样,腔口各自响,坐在一张桌上,碗里都要热的,嘴里都要香的。
慢慢就懂了,教与教之间,先学一张桌上吃饭。
到海边去,交州古港遗址就躲在城市后面。
岸线不是想象中的开阔,是一段一段的曲线,滩涂上有螺壳印子。
海风咸,皮肤上能舔出味道。
码头那块石台,边棱被船缆磨圆,石上有一条槽,像是绳子久了刻下的痕。
海丝博物馆里灯光暗,柜子里摆着青花、德化白瓷、玻璃珠、香料壶。
有一块阿拉伯文的石碑,字像草丛,弯来弯去。
解说说,这里出过瓷,去过远方,胡椒从那边来,金银从那边去。
第四个问号在舌尖打转:泉州人为什么爱甜?
街口喝一碗姜母茶,甜得像一巴掌拍在背上,姜辣在喉咙炸开,汗从额头冒。
老人说,出海的男人回头风多,湿气重,摆一锅糖姜,先把气顶开,再吃饭才有力。
甜不是娇气,是补刀。
连花生汤都甜,下午来一碗,花生煮到开花,牙一压就散,汤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油,像灯芯上那点亮光。
夜里走西街,锣鼓在远处敲,声音散成碎片,飘来飘去。
巷子拐角站着两尊王爷神像,神轿旁边挂着红布,灯泡暖。
爷爷辈说,船出海要过王爷面前,敲三下,再走。
第五个问号来了:泉州人为什么不急?
看马路就知道。
电动车不抢,行人不挤,红绿灯前排得整整齐齐,骑楼阴影下一排塑料椅,老叔喝茶,阿姨做针线,孩子在椅子间钻来钻去。
时间像一条河,在脚边慢慢流,谁都不想先一步。
说说住这件事。
自驾更松,进古城边上停车场容易,巷子窄,车进去就麻烦,停在外面走路进,十分钟就到西街口。
周末人多,工作日松,早上八点到十点最好,吃早茶不排队,拍照没人挡。
高铁有泉州站和泉州南站,外地人喜欢选泉州站,离老城近,打车半小时。
泉州南站在台商区,远,去古城要一小时,住泉州湾那边才方便。
想省心,直接说打车去“开元寺西街口”,司机听得懂。
吃的再讲细一点。
早上在中山路找四果汤,冰箱里一格格摆着红豆、绿豆、莲子、薏米、粉圆,老板抓一把,冰水一冲,糖水一盖,勺子一挖,嘴里凉,心里亮。
中午去吃土笋冻,透明的冻里是海里小虫,听着吓人,蘸蒜醋一口下去,脆,弹,唇齿里都是海味,鼻子里全是蒜香。
下午茶来一份烧肉粽,肉块大,糯米软,花生沉底,粽叶香黏在米上,解馋。
晚上找卤面,面条粗,酱厚,油葱酥啪地响,碗底有骨头汤,把碗端起来灌一口,腰里有了劲。
预算不同也好安排。
巷子里民宿多,老房子改的,木楼梯会响,窗外是鹅卵石路,早晨有人推车卖豆花,声像木鱼。
想稳,住老牌酒店,离西街不远,打车起步价就到,有停车,有早餐。
看风景别只盯古城。
去洛阳桥看看,桥是宋代的海港大桥,桥面是大石板铺的,桥墩像鱼背,水冲过就分开,不淤。
桥边立着石兽,鼻子被人摸得亮,桥下也能见到紫菜架,退潮后像一片黑网,风把盐味刮进眼睛。
再去清净寺,门墙是拱券,石柱上刻阿拉伯文,形制像远方的礼拜堂。
史书说建于宋天祐年间,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伊斯兰教寺。
院里树影摇,脚步声空,进门要放轻手。
有时间,去德化看看白瓷。
窑火的精细在瓷面上能看出来,像月光铺在白纸上,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
旧时从这里装船,走五湖出四海,到了波斯湾,被人当宝。
说到拍照,两个建议。
早起,不要贪睡。
西街的光在上午九点最好,屋檐阴影刚好压住半张脸,墙面纹理清楚,蓝天不刺眼。
夜拍要避开正门口,往小巷钻三步,找一盏钨丝灯,站在灯下,后面是石墙和红联,照片更有味道。
小朋友喜欢的地方也有。
苏夫人姑庙的墙画可爱,小狮子圆滚滚,颜料旧,颜色淡,像糖水泡过。
海丝馆里有船模,小手指能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讲解员会用简单词讲远方的故事,孩子能懂。
说说花钱。
小吃店多是现金码,备一点零钱,扫码也行。
外地车进古城容易迷,导航选“西街北门停车场”或“打锡街停车场”,满了就往外环走一圈,再回来,别在小巷硬拐。
买伴手礼,别冲动。
花生糖尝一块再买,软硬不同。
牛轧糖看配料,芝麻饼捏一捏,不掉渣的更香。
德化白瓷看釉面,有细密开片的是老味,不是瑕疵。
说点避坑。
周末餐厅排队长,点外卖容易糊汤,还是早点去,十点半就吃午饭。
蚵仔煎店名多,认“现打浆、现摊”的字眼,粉浆香,口感脆,爱吃脆边就跟老板说煎久一点。
榕树下的奶茶排队看心情,喜欢就等,不喜欢就换成青草茶,解渴快。
讲讲脚下的石头。
泉州老城路面多青石,雨天滑,鞋底要防滑。
路口有抬槓的台阶,搬运工以前在这儿歇肩。
墙角常见水磨痕,是扁担碰多了留下的亮。
这些细节,都是城里人的手印。
再回头看那五个问号,逐个落地。
第一问,泉州为啥会做吃。
因为靠海,粮少菜多,油盐要顶味,出海人要顶风。
一碗汤,一勺油,一把蒜,先让人站住。
第二问,一座佛寺为啥像码头心脏。
因为船来人来,心神要有个落脚。
塔影在城中心,像灯塔在海上,走夜路的人,先看见这两把石伞。
第三问,宗教挤在一条街上,为啥没乱。
因为市场在前,饭桌在中间。
做买卖的要讲规矩,吃饭的人要讲人情,见面先点头,问题就小了。
第四问,泉州人为什么爱甜。
因为湿气重,海风猛。
糖能顶住寒湿,姜能把气顶出去。
甜不是娇,是撑腰。
第五问,泉州人为什么不急。
因为这城在等潮。
退潮去挖,涨潮回屋,日子跟着潮水走,心里自然不慌。
临走那天,早起走了一遍西街,店门还关着,只有扫地的老奶奶在门口慢慢扫,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远处有木鱼声,很轻。
脚下那块石板摸着凉,指尖像摸到一层薄薄的盐。
车开出城时,高铁广播报站,泉州站,动车到点。
心里盘了一遍路线,自驾真是方便,串老城、桥、海边,一条线就够。
高铁也行,选泉州站省时间,选错泉州南要多花半天。
住的吃的玩的,工作日来更顺,省钱省脚力,拍照少人入镜。
行囊里塞了两包花生糖,一小只白瓷杯,一张海丝馆的门票 stub,味道和触感一起走。
想到这城的模样,想到塔影,想到甜汤,想到盐风,想到那些石头上的手印。
你说,人来到一座城,是找一个答案,还是带回几个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