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印记】
作者：蔡东洲（西华师范大学教授）
前不久，在联合国80周年庆典组委会揭晓的全球可持续“地球家园”范例奖评选中，四川广元剑门蜀道（翠云廊）荣获“地球家园杰出示范区”称号，成为中国首个入选样本。
绵延300余里的剑门蜀道（翠云廊），坐拥迄今保存最完好、里程最长、数量最多的古代人工栽植驿道古柏群，“三百长程十万树”的壮丽景观堪称世界奇迹。其核心价值，既在于独特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更在于一套传承数百年、饱含东方智慧的活态保护管理体系。
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古柏林
秦巴山区，层峦叠嶂，深沟险壑，成为阻挡中国南北交通的天然屏障。先民们逢山开路，凌空架栈，开通了从关中平原到四川盆地的交通廊道，并在不断调整和优化中，形成了“南四北五”的纵向干线格局，即穿越秦岭的子午、傥骆、褒斜、陈仓、祁山五条和翻越巴山的荔枝、米仓、金牛、阴平四条。这便是历史上的“蜀道”。
游客在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翠云廊景区游览。新华社发
历代蜀道沿线州县官府不仅要定期维修道路、确保畅通，还要组织和动员当地百姓在道路两旁栽种和养护行道树，以此标识官道、稳固路基，为行人遮阴。正因为金牛道剑州段两旁古柏参天，当地百姓一直称这条官道为“皇柏大道”，到清康熙初年才被命名为“翠云廊”。
20世纪初期，随着电话、电报等近代通信方式在中国的出现，蜀道沿线驿铺传递公文、接待官差、保障畅通的职能逐渐消失。1914年，邮驿制度正式废止，这意味着这些通行数千年的交通廊道退出了历史舞台。代之而起的公路交通在蜀道穿行的广大地区逐渐兴起，翠云廊古树随之面临三种命运：一是川陕公路与古道完全重合的地段，行道古树随着古道而毁灭，只有不影响汽车行驶的零星几株得以存留；二是公路靠近古道的地段，古道上的石板被移作公路修建的材料，唯古树保存下来；三是远离公路选线的地段，古树与古道都被完整保存下来。
虽然经历了百年的自然衰亡和人为干扰，时至今日，翠云廊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古柏林，存活着秦汉以来树龄100年以上的古柏20391株，分布在金牛道沿线的30个地段上，大致呈“人”字形：以剑州古城为中心向三个方向延伸，北到昭化古城，挂牌编号管护的古柏1706株；南往阆中古城，挂牌编号管护的古柏4133株；西至梓潼七曲山，挂牌编号管护的古柏1939株。依据林学专家的测定，翠云廊古柏平均树龄约1050年，大多树龄在500年以上，最大的两棵约2000年，因而被称为“森林活化石”。
合力传承千年种护传统
中华民族素有种护行道树的文化传统。周朝设有专门管理国都通往四方官道的专官“野庐氏”，沿线种植和养护行道树是其职责之一。
秦朝修建通往全国的“驰道”，就把“三丈而树”“树以青松”作为修路工程的标准。大历八年（773），唐代宗敕令全国，禁止毁坏官道旁的行道树，并要求当地州县随缺补栽，以敕诏的至上权威来种护行道树。大中祥符九年（1016），宋真宗采纳太常博士范应辰的建议，诏令“铺卒”在官道两旁栽种树木，以满足官方的木材需求和“荫及路人”。正是得益于唐宋官方对蜀道行道树的持续栽种与养护，元初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才得以目睹蜀道沿线不少广袤的“大森林”。
明朝正德年间剑州知州李璧不仅组织和动员了蜀道史上一场大规模的行道树栽种，从剑州治所至保宁府城、到梓潼七曲山的三百余里官道“两旁植柏数十万”，而且还颁布“官民相禁剪伐”的政令，“既禁民亦禁官”，官民相互监督。到清康熙初年，这些行道柏树已经合抱成林，如苍龙蜿蜒，夏不见日。时任剑州知州乔钵深为这“三百长程十万树”的壮丽景象所震撼，遂将这道绿色长廊命名为“翠云廊”。
清朝对翠云廊古柏的保护更加细致、更有实效，其核心举措便是“挂牌编号”，把管护落实到每一棵古树，以国家权威彰显对古柏保护的强度。1941年4月19日，四川省政府部门针对川陕公路建设中的古柏毁坏问题，电令剑阁和梓潼县政府“就境内古柏依序编号，饬令该管乡镇保甲人等，切实保护，严禁砍伐，并列册备查，以备县长交接”。这道政令确立了“交树交印”的责任机制，把古柏保护的职责压实在当地官员的任上。
蜀道沿线百姓也主动栽种行道树，其中梓潼乡绅潘浡是民间栽柏最多者。乾隆四十五年（1780）至五十年（1785），年近花甲的潘浡带领其子孙在翠云廊西段栽种柏树24000余株，记载祖孙三代栽树功德的《七曲山栽柏碑记》至今矗立在七曲山上。今剑阁县江口镇马道院寺院内保存着一块《禁戒碑》，记载着同治九年（1870）嘉陵江东西两岸六姓民众议定处罚盗伐柏树的刘万恒，并刻碑约定：今后无论男女僧俗，盗伐树木，一律惩处。已将古树保护纳入了“乡约”。在这一区域至今仍然流传着“路是官道，树是皇柏”的护树口号。
从古至今，正是官民相继的栽种和保护才成就了蜀道上的“世界奇观”。
科学管护续写时代新章
近几年，翠云廊古柏保护和利用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当地创新性传承了历史上养护古柏的文化传统，既在制度框架的搭建和执行上下功夫，又充分发挥当地百姓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
嘉陵江畔的四川省广元市千佛崖景区的川陕公路。新华社发
在制度框架方面，翠云廊当地对“交树交印”管护制度进行优化升级，推出《翠云廊古柏群保护离任交接管理规程》，将交接内容由“数量清点”扩展为“核查生长状态、排查病虫害、评估保护措施、梳理存在问题”，而且也不再是简单双方交接，而是林业专家、群众代表组成第三方，现场查看和记录每一棵古柏的生长数据，形成完整的《古柏保护责任交接书》，从而使传统的“交树交印”更加规范和精准。同时，又将旧有“一树一人”的管护责任制优化升级为“一树一专班”，即给每一株古树配备一个由“1名党员干部+1名群众代表+1名林业专家+1名专职护林员+1名社会监员”等五人组成的管护专班，既有明确的职责分工，又能协同发力。翠云廊古柏的法治管护也在进一步完善，在已有《剑阁县翠云廊古柏自然保护区管理办法》《广元市剑门蜀道保护条例》的基础上，四川、陕西、甘肃、重庆正在联合制定《蜀道文化遗产保护条例》。
科技支撑是翠云廊古柏管护中最显著的时代特征。首先，把原有“一树一策”的救护办法优化升级为精准的复壮方案。四川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四川农业大学等科研院校联合组建古柏保护专家团队，在反复调研和试验的基础上，制定了《翠云廊古柏养护与复壮技术规范》，为古柏保护提供了更加科学规范、更具可操作性的行动指南。其次，整合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查、地面传感器监测、高清视频监控等多种技术手段，构建起立体监测网络。在关键区域和重点古树周围，安装有温湿度传感器、土壤墒情传感器、树干应力传感器、高清摄像头等设备，实时监测古柏的生长环境、健康状况、安全形势。这些数据通过互联网技术传输到林业和草原局的指挥中心，工作人员可以在电脑终端或手机App上随时查看每一株古树的详细数据。这个监测系统还与森林公安的监控平台实现了数据共享，为古柏群筑起了一道坚实的“科技防线”。
在文化传承方面，当地多措并举，推动翠云廊古柏与文化旅游的深度融合。一方面给剑门关—翠云廊（大柏树湾）景区旅游注入文化元素。明朝官员“交树交印”的表演每天两场，让游客亲身感受明朝官府保护古柏的实况。根叶相连、相拥而立的“夫妻柏”，成为当地每年举行集体传统婚礼的“殿堂”，新人们亲手挂上红丝带，既表达夫妻和睦、白头到老的心愿，更创新性传承民俗文化。参与热情最高、感染力最强的，还是“背诵李白《蜀道难》赠门票”“默写乔钵《翠云廊》享优惠”活动，已有十万余人以此免票进入景区。另一方面又陆续推出了松宁桥、石洞沟、拦马墙、红彤村、半碑梁、七曲山等多条“古蜀道徒步游”，一年四季都可看到那些古道爱好者、古柏爱好者、徒步爱好者穿行在翠云廊各古柏地段上，感受蜀道文化遗产、观赏生态文明标本。
翠云廊现已成为干部接受生态文明教育的培训基地、学生体验文化遗产的研学基地、民众古道徒步旅游的朝圣之地，呈现出游客成倍增长、文化广泛普及的势头。蜀道翠云廊古柏正在续写着文旅深度融合的时代新章。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11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