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村
我们在辽宁的“地名库”中追逐“马迹”,看那深深浅浅来自历史的蹄印,在时光长河中生生不息地传承。这些地名背后,是一个个今人的地理标识,更是辽宁历史文化深厚底蕴的生动见证。
一个地名背后,或许是金戈铁马的风云岁月,或许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或许让我们感觉到深沉的羁绊、相同的印记。
我们追逐地名中的“马迹”,就是向辽沈大地的历史与文脉致敬。
地名记史,岁月留痕,文脉永传。
唐王那么多传说
从无名之地到与众不同,有些地名可能只需要与名人传说联系起来,如果能和帝王联系起来就更有故事可说了。而这种口口相传一直流传下来的历史故事,将名人的名望、百姓的情感与历史的印记,毫无违和地凝结在了家乡的土地之上。这也是吾乡吾民情感凝聚力的集体选择。
在辽宁,“马”的地名中,曾经东征而来的唐太宗李世民就留下了很多的传说和记忆。
他在攻破辽阳之后,写了首《辽城望月》, “玄菟月初明,澄辉照辽碣……驻跸俯丸都,伫观妖氛灭。”城破前,他驻跸在辽阳马首山,而后就顺理成章地改为了驻跸山。不过,大唐毕竟没能千秋万代,现在此山又改称为首山。
辽阳还有个唐马寨镇,《辽阳县志》记载,当年唐太宗曾在此扎营,于是本叫唐王寨,后来改名为唐马寨。
鞍山海城马风镇,唐太宗在此勒马停留,留下个地名勒马峪。又将此地赏给他的马夫,于是就有了马夫屯的名字,后来,当地人觉得名字不好,就改为了马风。还有一种说法是,唐太宗将此地命名为凤马,后来变为了马风。
马风镇下还有四马峪,就是四个村:孔马村、陈马村、杨马村、范马村,名字里都有马,与唐太宗这个勒马峪有关。
在丹东凤城有个赛马镇,当地口口相传,唐太宗东征途经此地的干沟河,不料河水突然上涨,战马涉水时打湿了马鞍下的屉垫(称为“马屉”),于是便唐太宗就在河畔晾晒,此地于是被称为“晒马”。后来演变为赛马。
薛仁贵的几个滚马岭
参加过唐太宗、唐高宗两次东征的薛仁贵也留下了很多与其有关的“马”字地名。
薛仁贵挺忙的,评书中,不是去塞北就是去西南,要不就来辽东。到了辽东更忙了,经常滚马。
滚马岭这个地名在辽宁颇多,名字来源大多是山陡峭,马容易滚落。
鞍山岫岩有北马峪,以前因为薛仁贵驻兵于此叫备马峪,边上有个滚马岭,薛仁贵在此摔落马下,马滚下山去。
浑河北源头发源于抚顺清原的滚马岭。相传薛仁贵到此处后,又摔了,马又滚下山了。不过,这个滚马岭属于清原和铁岭县共有的。在铁岭县这边,说法就变了:曾“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在此一箭将敌射落马下,滚下山去,为纪念其武力,得名滚马岭。
不过就连唐太宗驻跸那个首山也有薛仁贵的故事,也还是摔了。说他在首山不慎从战马上摔下,两腿骑在鞍山上,一只手按在首山上,从而形成了鞍山独特的马鞍形状,并在首山上留下了深刻的大手印。这个真就是神话了。
大连庄河歇马山是薛仁贵休息的地方,山顶至今留有数处形似马蹄印的凹坑,居然是薛仁贵的战马留下的。此外还有本溪南芬下马塘,是薛仁贵在这里的水塘边下马得名。丹东凤城的饮马河是薛仁贵在此饮马得名。
民间百姓通过将地貌与地名结合起来的故事口口相传,就把唐代的事变成了具体的地方记忆,这种赋予地理以名人、情感与价值的做法,使历史变得可感可知,家乡的地名也鲜活起来。
卫所与驿站带来的地名
辽宁现在的很多地名是从明朝开始有的。尤其是明朝的九边防御体系,辽东镇是九边第一镇,曾常规驻军近十万人。辽东镇军政合一的卫所制度,核心在于通过世袭军户、屯田自养和层级化管理,实现低成本维持庞大常备军的目标。
而且在卫所制度建立初期,士兵(正军)被编入军籍后,必须携带妻子、父母、兄弟等家属(称为“军余”)一同迁往驻防地,形成新的聚落。
所以,辽宁很多带有堡、屯、营子的地名,都与卫所制度有关。
比如沈阳的马贝堡,有研究者认为始于备预制度,马贝堡原本是“马备御堡”,也是马姓备预负责的堡。备预是明代设置于辽东镇低级镇戍武官。后来后金论功序列五爵,最末为备御。
作为军事补充,明朝辽东驿站是明代边疆交通与军事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文书传递、官员接待、军情速报和物资运输等多重职能。辽宁的不少地名与驿站制度有关。
辽阳有个马伊屯,村口有老井,井台边的石碑上刻着马驿屯遗址。
抚顺的新宾、东洲都有驿马村。
锦州凌海现在还有个地名叫驿马坊,其地理位置正好扼住了辽西走廊咽喉,而且处于十三山驿与闾阳驿之间,驿马坊就是为这两处驿站养马的。
明代铁岭也有诸多驿站,今有养马堡的地名,就是源于在此处放马。
养马的地方就是多
辽宁地区各朝代的马政一直十分发达。为保障辽东边防对战马的庞大需求,明朝在辽东设立辽东行太仆寺、辽东苑马寺两大专职马政机构。
清朝除设立太仆寺、内务府上驷院直接管辖东北马政外,盛京将军统辖设立“牧群司”与“马政处”,负责官马放牧,同时推行“旗地—牧群”体系,实现分散养马。
带“马”字的地名常与历代王朝的军屯、马政相关,所以几乎辽宁每个市都有地名与养马有关。
沈阳市沈北新区有马门子,当年这里是御马圈,以马经常在此出入得名。
大连市有马栏,当地研究者认为该地因靠近沙河,是理想的养马场所。明代中叶以后,养马户聚集,为防马匹丢失和野兽侵袭,纷纷修起栅栏,此地被称为“马栏子”。随着聚落发展,沙河也改名为“马栏河”。
葫芦岛建昌有养马甸子乡,得名就是因为这里的草甸子适合养马。附近还有个马道沟村,就是跑马的地方。
铁岭还有个养马大屯村,据说乾隆年间这里养了二百匹马。
与养马有关的地名,最多的是马圈子。
大连瓦房店的马圈,是因为这里曾有跑马场,带有马圈。
锦州黑山有王马圈,就是老王家的马圈。
抚顺有马圈子乡,据说后金攻陷此地后,就在这里修了很多马圈做驯马场。
还有几个马圈沟,也都是养马的。
本溪的马吃沟就是让马吃草的沟。
放马沟、遛马沟、拦马墙……这些自然都与养马有关了。
铁岭有个关马山,是放牧官马的。
而在朝阳喀左有个马倌山,顾名思义,马倌住的山。
沈阳有个马官桥,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有个刘姓马倌儿对修桥作出很大贡献。还有个说法就是马姓官员走过的桥。
随着时空的更迭变化,有些地名的实体已经消失了,但它们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与文化意义,却在文化韧性与群体认同中一直延续,见证着地域独特的发展脉络。
纵观历史,与东北人最契合的一个与马相关的字就是“闯”字。
携家带口、披荆斩棘“闯关东”,是直面苦难、勇于拼搏的坚韧意志;是敢为人先、自强不息的开拓精神;是团结互助、舍身救国的家国情怀,“闯”字早已融入了东北人的血脉之中。
背井离乡闯关东的人们跋山涉水数千里,一头扎进东北的茫茫大地之中,落地生根,就留下了许多与马有关的地名。
一路辗转千里为了啥?还不就是想有个能温饱的家。几乎一无所有的闯关东者准备落地生根的第一件事就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盖房子。砖瓦是肯定没有的,那就盖窝棚,或搭建马架子,先有个遮风挡雨躲避野兽的窝。
马架子这个地名几乎遍布辽宁各市,而某窝棚的地名也是一样数量繁多。铁岭开原现在还有地名叫马架窝棚。
马架子不是养马用的,只不过其形状看起来像是一匹卧马或是马鞍架子。与窝棚相比,马架子盖起来稍微复杂点,而且,马架子本就是东北少数民族的居所样式。
马架子就用木头支成人字架,两面糊上树枝茅草为料的泥巴、土坯,既当墙也作棚,然后顶上苫上茅草就行了。马架子盖起来速度快,用料省,而且简单易上手。会搭窝棚也会盖马架子,这也可以看成闯关东带来的地域文化的一种交流了。
我们知道抗联密营都是地窨子,地窨子上面的就是马架子。
直到后来开垦北大荒,一开始住的仍然是马架子。
辽宁各地还有不少叫马杖子的地名。盖马架子的时候,夹杖子是道工序,就用木棍竖排扎成篱笆状骨架,再填充上树枝茅草和泥土砌成墙。杖子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它其实是障子。就是马架子盖完了,然后为了安全再用树棍子啥的整一圈围墙。
而马杖子的马,指的是这个杖子的主人姓马,他也可能是第一个在这里落地生根的人。
像马杖子这种以姓命名居住地的方式,在辽宁乃至东北都十分常见。是“闯关东”大背景下人口迁徙、聚落形成与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这种命名方式直接反映出某一姓氏家族在该地的开创性或主导性地位。
最先到达的家族搭建马架子、开垦土地,逐渐吸引同姓亲属在此聚集,于是慢慢形成以血缘为纽带的聚居点。久而久之,村落便以该家族姓氏命名,
如果刚定居时只有一户,那就叫马家窝棚。窝棚多点的,那就是马家子。再多点,有那么几十户了,那就成马家屯了。一般百户以上就该叫马家村了。如果村子有了围墙,那就是马家堡了。至于说更大点的,还真有个马城子,位于本溪市,得名还真是这里有座城,城里很多马姓人。
这种姓氏命名不仅是一种实用标识,更是一种文化移植,以地名为基重建新生活地的社会秩序并加强身份归属。
当然这种姓氏命名的地名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沈阳市沈北新区的“马家堡子”,本来叫“金达子堡”,后因聚集的马姓人家多而改名。
葫芦岛绥中有个马王庄子原本叫小王庄子,结果因为马姓人丁兴旺,就改名了。
葫芦岛南票有个刘马沟,最初是刘姓和马姓一起在沟里住。
抚顺的马金村、丹东的金马屯,据说得名都是如此。
而沈阳的马三家子,其得名是因为最初形成聚落时,有马、刘、于三姓人家在此地共同居住。
这些地名不仅是地理标识,更是东北移民文化的活化石,见证了从拓荒垦殖到稳定聚居以及人口发展的历史进程。
上马下马不一定是动词
据《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中的数据显示:东北人口从1753年的22万人,到1812年,增长到了124万人, 1891年时增至550万,1911年更是涨至1841万。人口学家估算,在这1841万人口中,闯关东移民至少超过了一千万。
千万级人口的大规模增长,使得地名不得不随之发生变化。
沈阳法库原本有个马家堡,后来因为聚居的人多了,不得不又分出来一个小马家堡,而马家堡则更名为大马家堡。
铁岭昌图有个马家店,也就是马姓开的大车店而得名。来此落地的人多了,当地就多出了一个前马家店。
最能反映人口增加状况的就是沈阳高坎的上中下马村了。原本这里就一个地名:马家湾子,自然是先有马姓在河岸边居住了。后来就分成了上马家湾子村、中马家湾子村、下马家湾子村,现在简化为上、中、下马村。
或许为了指示方向,或许是人口增多而另辟新聚落,辽宁的马地名是东南西北中前后上下都有。
辽阳灯塔东西马峰,此地原有烽火台,闯关东而来的马姓和黄姓定居于此,得名马黄台。后来两家分开定居,马姓迁到烽火台东,就有了东马峰,黄姓所居处为西马峰。
锦州义县有南北马户屯,原本是马、何两姓人家居住,为马何屯。后来马姓人多,就改名马户屯,两姓分居南北两屯。
威远堡曾经是明朝于铁岭修建的军事堡垒,外面设有交易的马市,曾有地名马市堡,现在这分为了前马市堡村和后马市堡村。
八大马窝堡怎么理解
还有一些马地名不是那么容易解释。比如马友营不是因为马是好朋友,赛马不是因为有比赛,拉马章不是拉着马……这些地名都是音译。倒是像差大马、八大马窝堡这类的地名一看就知道是音译而来。
“八大马”是蒙古语,意为:发展、兴盛。之前是蒙古族部落放牧之地,八大马是部落首领名。后来有从山东寿光县移民到此的张姓、刘姓、韩姓人家在此定居。一直沿用“八大马”为地名至今。
丹东赛马,有传说是唐太宗李世民在此晒马鞍屉垫而得名。另一种说法则是明嘉靖七年(1528年)在此建洒马吉堡,清称萨玛吉城,后取谐音为赛马集,今为赛马镇。
抚顺马郡单,是明代抚顺四大边堡之一。马郡单又名马郡丹、马根单等,地名为音译。马郡单堡遗址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类似地名反映了历史上民族交融与语言演变的过程,也体现出地名在延续中的动态变迁特征。
不能忘却的纪念
还有两个马地名我们应该牢记。
马骥村,本溪草河掌镇。
1947年农历正月十四,时任草河掌区委书记的马骥在上崴子(今马骥村)宿营时,遭敌人包围。为掩护战友突围,马骥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壮烈牺牲。
1947年7月7日,草河掌人民为纪念马骥烈士,将其牺牲地改名为马骥村。解放后马骥被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安葬于本溪市烈士陵园。
马刚街道,沈阳市沈北新区。
1945年,马刚(原名马吉瑞)在刘千户分区担任区委书记兼区长时,为保护同志安全被叛徒杀害,年仅25岁。
1949年3月,新城子中心区委召开追悼大会,决定将烈士战斗过的刘千户村更名为马刚村。 该行政村命名于1950年获正式批准,马刚村成为沈阳市唯一一个以烈士姓名命名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