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也是忙里偷闲,开车前往虎门,满足了我一定要去看看的心愿。
虎门给我必须要去的理由缥缈而突兀。去年到新疆伊犁,林则徐的遭遇就涌上心头。在杏花谷的山腰漫步,据说他也曾来过这里,一瞬间,山谷的幽静和虎门销烟的喧闹交叉重合,一种无法排遣的惆怅充溢胸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前辈坐着马车,摇摇晃晃行程九个多月才到新疆,但这种家国情怀,早已撼动了整个世界。
珠江口的风,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咸涩,像是海水浸透了岁月,又像是时间在低语时,不经意间渗出的泪痕。我独行于虎门的遗迹之间,脚下是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砾,头顶是辽阔无垠的苍穹。威远炮台静默矗立,炮口朝向伶仃洋,仿佛仍在守望一个未曾归来的时代。那些斑驳的麻石墙垣,被风雨蚀出深深的沟壑,像极了老人额上纵横的皱纹,刻着沧桑,也刻着不屈。飞空而过的虎门大桥,给这些历史最好的抚慰和礼敬。
海风穿过炮台的缝隙,发出幽微的呜咽,如一首无人传唱的挽歌。它曾吹过1839年那个炽热的夏日,林则徐立于高台,目光如炬,将两百多万斤鸦片投入石灰池中,烈焰腾空,黑烟蔽日。那时的风,是正义的号角,是民族脊梁挺立时发出的铮鸣。它也曾在一个甲子后的寒夜,掠过关天培染血的战袍,卷起他最后一声呐喊,投入无边的海浪。那时的风,是悲鸣,是呜咽,是山河破碎时最沉痛的叹息。销烟池中水波荡漾,池边遒劲的古树枝桠,轻轻拢在池上,愈发清晰了曾经的历史。
我伸手轻抚炮台的石壁,指尖触到的不只是粗粝的石面,更是历史的体温。那些被炮火啃噬的缺口,如今生出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倔强而孤独。它们不争沃土,不慕荣华,只是默默生长,像极了那些被遗忘的英魂——他们未曾留下姓名,却用血肉筑起了民族的底线。我忽然明白,真正的英雄,从不是为了被铭记而战斗,而是为了“应当如此”而赴死。一位身穿白色风衣的女士,手捧一束鮮花,在林则徐塑像前靜默良久。最后深鞠一躬,默默离去。一位小朋友问:妈妈,这位姐姐为啥给他献花?年轻的妈妈回答:因为他是个好人。
是好人,是普通百姓对英雄最好的褒奖。是英雄,正是他挺直了民族的脊梁,唤醒了无数沉睡的灵魂。
销烟池静卧在阳光下,池水如镜,映着流云,也映着我渺小的身影。风过处,水波微漾,仿佛历史的烟云在眼前聚散。我凝视着池中倒影,竟分不清是我在看历史,还是历史在看我。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震颤:个人的生命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粒微尘,可正是这无数微尘,堆叠成了文明的河床。我们无法选择时代,却可以选择以怎样的姿态站立于时代之中。
我曾以为,家国情怀是宏大的口号,是史书上的墨迹,是纪念碑上冰冷的名字。可站在这里,我忽然懂得,它其实是具体的——是林则徐在奏折上写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时的笔尖微颤;是关天培在炮台将陷时,仍挺立不退的背影;是每一个在民族危难之际,选择挺身而出的平凡人。他们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行动,而是因为良知不允许他们退缩。
我只是一个生于太平年代的过客,未曾经历战火,未曾背负国仇,却在这片遗迹前,被一种深沉的力量击中。我忽然明白,历史从未远去。它不是尘封的档案,而是流淌在血脉中的记忆。虎门的炮台虽已沉默,但它教会我: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刀剑,而在于不屈的灵魂;真正的和平,不在于遗忘,而在于铭记后的自省与前行。
风依旧在吹,它吹过炮台,吹过销烟池,吹过我的发梢,仿佛在轻声提醒:你所站立的地方,是有人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我们不必再以血肉筑墙,但可以以清醒守护记忆,以良知照亮前路。这,或许就是历史给予我最温柔而沉重的馈赠。
虎门的风,已在我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它不只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不只属于国家,也属于每一个在人生路上跋涉的个体。
原来,真正的诗意,不是逃避苦难,而是在废墟中看见光;真正的凄美,不是沉溺悲伤,而是在铭记中学会坚强。而我,只是一个听风的人,在历史的伤口处,拾起一缕微光,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