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县的名字是有些来历的。说是因了刘基的谥号。走在县城里,果然觉得与别处不大一样。街道是干净的,并不十分宽阔,车子、人,都透着那么一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空气凉丝丝的,带着山城特有的清冽。好像沾了那位刘伯温先生一点儿“文气”,凡事都慢了一拍,静了一分,教人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去看红枫古道的那个早晨,是顶冷的。霜很重,白白的一层,匀匀地铺在路边的枯草上、人家的矮墙上,像是夜里悄悄落了一场极薄的雪。太阳还没爬过山梁,岭脚村的几间屋瓦上,已袅袅地起了炊烟。那烟也是淡的,灰白的,一丝丝、一缕缕,慢慢地散到青灰色的天里去。路边已有早起的摊子了,一只小泥炉,煨着一锅红薯,另一锅里咕嘟着茶叶蛋,热气蓬蓬地往上冒,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暖烘烘的、实在的香气。这冷与暖,静与动,倒和谐得很。
大会岭就是红枫古道了。脚下的石阶是阔的,平整的花岗岩条石,一块接着一块,一级叠着一级,迤逦着往那高处、深处去了,听说有几千级呢。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工夫,将这些大石头安安稳稳地铺到这山上来,让人踏着。石阶的两旁,便全是枫树了。高的,矮的,粗的要两三人合抱,细的也堪堪一握。都是些老树了,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织成一片疏疏的网。这时候的叶子,是最好看的。并不全是火辣辣的红,有的是明黄,有的是赭石,有的还固执地留着些青绿的边儿,经了霜,被那刚露脸的、薄薄的日头一照,便透亮了,成了一树一树斑斓的梦。风是有的,凉簌簌地从岭上吹下来,叶子便有些站不稳了,飘飘摇摇地,打着旋儿落下来,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轻轻地、不耐烦地翻着一本极厚的旧书。地上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松松的,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觉着软。
岭头到了,是一个小小的村子,静悄悄的。村边斜下去,便望见一道坝,坝下泻出一道白亮亮的水,那就是百丈漈了。顺着那钢管焊的扶梯,一阶一阶往下旋,人便渐渐地落到那轰响的中间去了。水声先是闷闷的,愈往下,便愈清越,愈震耳。到了底下,抬头一望,真是一匹极长极长的白练,从看不见顶的崖口直挂下来,风一吹,那练子便飘忽了,散开成蒙蒙的、带着虹彩的水汽。这季节水不算丰,却因此更显出一股清癯的俊逸。那水落到半空,便化作了烟,化作了尘,纷纷扬扬地扑到人脸上、脖颈里,凉津津的,像春天的雨星子。
最妙的还是那二折瀑。瀑后面竟藏了一段空的山石,人能从那水帘子后面走过去。站在里头,外头是哗哗的一片水光,隔着这流动的、晶亮的屏障看出去,山啊,树啊,都微微地晃动着,像隔着毛玻璃瞧东西,又像做了一个凉森森的好梦。水珠子溅在近旁的岩石上,又反弹回来,细细的,密密的,空气里满是清甜的、带着青苔气的味道。
从瀑下出来,沿着山涧往下走。路有时在溪边,有时索性就在浅浅的水石上。水声哗哗的,一路跟着,像是个活泼的话多的同伴。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山的影子浓了,水的响声仿佛也更清脆了些。涧边竟有一间小木屋,门虚掩着,不知有没有人住。这景致,忽然就叫人想起《桃花源记》里的句子,只是没那么玄远,倒更亲切些,仿佛那屋里随时会走出一个荷锄的樵夫,或是端着木盆的妇人。
终于回到大路上,人间的烟火气便猛地围了过来。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黄黄的,暖暖的,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谁不经意洒了一把散碎的星星。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回去得找一家小饭馆,不要什么大菜,一碟清炒的芥菜,一碗热腾腾的溪鱼豆腐汤,便很好了。那汤里,或许也该有这山涧水的清甜吧。
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便也从容了起来。
记于2008年1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