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丘比丘位于安第斯山脊,是建于公元15世纪印加帝国时期的一处古城遗迹,被列为世界文化和自然双重遗产,是南美洲最受游客欢迎的名胜之一。新华社发
有时候,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当我绕着安第斯山脉缓缓向上爬行时,一路云雾袅绕,山下景致几无可见,一切都隐藏在如梦似幻的云烟之后,我开始暗暗心疼自己的钱,从北半球的东部跨越至南半球的西部,来到秘鲁,又从利马飞往科斯库,再坐火车来到热水镇,几乎绕地球翻转了270度,飞机换乘,火车换乘,一路跋涉,难道只是为了看云?但当我们爬升到山峦中部观景台的时候,奇妙地,阳光穿越了云层,仿佛魔法棒一挥,云竟散开了,在散开的那个缺口,我看到了马丘比丘(意为“古老的山”),那个遥远之地,静谧之地。在这个山坳,矗立了几百年,好像武陵源一般,时间来了又去,只留下沉默的石头。
因为马丘比丘脆弱的生态环境,它也成为了世界上最难预约的景点之一。每日,能真正进入马丘比丘内部的游客人数被限制在数百人,需要起码提前四个月预定,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抢到这个票,于是中规中矩地订了其中一条外围的路线,可以在观景台看到马丘比丘的全貌。此刻,我想我必须涌起所有的感情才对得起自己不远万里的旅程。“但见废墟周围,寂寞平沙空莽莽,伸向荒凉的四方。”(《奥兹曼迪亚斯》-雪莱)
没有想到,我的好运气还没有结束。
在脑海中搜寻各种诗句来佐证自己的“磅礴”情感之后,我慢悠悠下得山来,此时天远地宽,绿色植被一路延展,当地著名的动物羊驼懒懒散散地点缀着目光所及之处的平原,悠闲之际,我竟有些迷失了方向,游客寥寥,一时也找不到人询问,但见前方左侧出现一条小路,拐进去试试吧。四下无人,我径直向前,渐渐地,我意识到,误打误撞之间,我竟进入了马丘比丘的内部。我内心狂喜地尖叫。
一直以来,马丘比丘以其独特的石头建筑和它极为精妙的灌溉系统与梯田著称,其中一处塔楼,后代考古认为这座塔楼就是当时的天文台,它的单肩窗户正对着公元15世纪出现的昴宿星团的方向,塔楼内部的地上有一块突出的石头,也许是夏至时用于绘制太阳的位置。马丘比丘曾经有14处天然泉水,通过16条凿石渠运送,分派到各处,作为一个处于高山之巅的定居点,这样的工艺实属不易。如今,石渠已经干涸,青苔与杂草布满其中,尚未倾塌的石头建筑依旧向我们诉说着昔日印加帝国的辉煌。人的生命的纪年,在这浩瀚的,以地质为基准的时间中,竟是这样的脆弱和白驹过隙。
午间的日头升了上来,石头与石头之间留下长长的阴影,南半球的夏天是干燥的,植物皆是耐旱,显得遗址更是荒芜。数百年的光景,竟已无法想象当初的盛况。1450年左右,彼时的帝国国王帕查库蒂·印加·尤潘基监督建成了马丘比丘,鼎盛时期,大约有1000名居民生活在那里。根据现有的考古发现,大致可以断定,马丘比丘是帝国的圣地,是帝国庆典仪式的所在地,是祭司们观测天象和举行祭祀活动的场所。1911年,当它被发现时,蔓草荒生,石头倾塌,丛林覆盖,山下的乌鲁巴河奔腾,并无桥梁,昔日帝国之圣所甚至在西班牙殖民者来到之前,就已被废弃,为什么?这一定是每个来到此地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15至16世纪,西班牙的冒险者们在海上航行过程中发现,在某些年的某段时间内,南美洲在太平洋沿岸的风力会变弱,以至于帆船无法航行。直到1925年,科学家罗伯特·墨菲才提出了“厄尔尼诺现象”,它是太平洋赤道带大范围内海洋和大气相互作用后失去平衡,导致太平洋东部和中部的热带海洋的海水温度异常地持续变暖,进而进一步影响全球气候模式。
15世纪中叶,厄尔尼诺现象席卷了南美。它带来了持续的高温,长久的干旱。彼时的印加帝国,尚不知他们几十年后就将面临帝国崩塌的终局。根据人类学著作,弗雷泽的《金枝》中对早期人类巫术与祭祀活动的考证可以看出,长久以来,祭司在各个部落进而演化至各个文明的进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们是部落乃至帝国的核心,有时甚至就是王本人,他观天象,以此指导庶民的耕种采摘嫁娶诸多事宜,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但,他的位置不是永恒的。一旦出现王本身开始衰弱的征兆,或者祭祀仪式未带来如期的天象,比如长久的干旱未能迎来雨水,祭司或者王本人将被作为人祭奉献。对于印加人而言,昴宿星团深深地影响了他们的宇宙观,农业周期和信仰。他们将它称之为Colca,或Qullqa,意为“粮仓”。每年六月初,昴宿星团会在黎明前出现在安第斯山脉面向东方的地平线上,印加人把这一现象称之为“偕日升”,这一时刻,在印加的文明中标志着新年伊始,以及旱季的结束,意味着可以开始播种和灌溉。
想象一下,当旱季因厄尔尼诺现象而延长了,当昴宿星团出现之际,雨水并未如期到来,没有水意味着播种无法进行,播种无法进行,一年的收成也就落空,祭司让所有人失望了。缺水和饥荒,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历史进程发生重大转折的原因,也许是发生了杀戮,也许是认为此处已被神唾弃,马丘比丘就此成为了一个遗址,再无人的踪迹。如所有古老的文明一样,印加人也曾经以为能在他们的世代万古长青,他们的建筑也足可证明这是一个渴望永久的定居点,但终究,人的肉身在大自然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而此刻,灰色的云朵遮蔽了阳光,笼罩着远处山脉,我沿着梯田的台阶慢慢往下走,我也在提醒自己,今天很幸运,但我也只是沧海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