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的奢侈:当朝鲜导游发现“决定今晚吃什么”是一种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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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贞雅第一次见到“抢着买单”的场景,是在北京簋街的一家川菜馆。

那是她作为朝鲜国际旅行社模范导游,赴华研修的第三天晚上。圆桌中间的火盆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毛血旺、辣子鸡、水煮鱼摆得满满当当。她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在中国,餐桌上的丰盛不是表演,而是日常。

饭局接近尾声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这顿我来!”戴眼镜的王老师已经掏出了钱包。

“不行不行,昨天就是你请的。”做建材生意的赵总按住他的手,同时朝服务员招手。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都别争,说好了今天我做东!”年轻的程序员小陈已经打开了手机支付界面。

三个中国男人几乎要站起来,手臂交叠,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脸上却都带着笑。服务员站在两米外,见怪不怪地等着——她知道,这场“战争”总会决出胜负。

李贞雅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在她三十一年的人生经验里,付钱从来不是需要“争抢”的事情。

在平壤,一切都有标准。她接待外国旅游团,餐标是旅游局统一制定的:早餐每人3000朝元标准,午餐5000,晚餐7000。结账时,她只需要将单据交给会计,由单位统一结算。个人不需要触碰钱,更不需要选择。

即使是私人聚会——如果那也算聚会的话——也是按配额分配。去年她哥哥结婚,婚宴在“统一食堂”举办。每桌八个菜,每道菜的分量精确到克。来宾不需要付钱,但需要上交粮票和肉票。没有“请客”的概念,只有“共同承担配额”。

“他们……在做什么?”她低声问旁边的翻译小杨。

小杨笑了:“抢着买单啊,中国男人的面子工程。”

“面子?”

“就是尊严,荣誉感。谁买单,谁就有面子。”

李贞雅仔细看着那几个男人的脸。赵总终于“获胜”了,他成功把二维码递给了服务员。扫描成功的“嘀”声响起时,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放松的表情。而“失败”的王老师和小陈,则摇着头笑着,拍拍赵总的肩:“下次一定我来啊,不许抢!”

那种轻松,那种把付出当成荣誉的姿态,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第二天参观王府井百货,另一场震撼接踵而至。

在女装区,她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女孩试了一件连衣裙,站在镜子前转圈。男孩靠在柜台边,笑着说:“喜欢就买,你穿好看。”

女孩看了看吊牌,犹豫了:“太贵了,要两千多呢。”

“没事,我这个月项目奖金刚发。”男孩已经掏出了银行卡。

女孩眼睛亮了,搂住男孩的脖子亲了一下。店员包装衣服时,男孩顺手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条丝巾:“这个配着更好看。”

李贞雅突然想起去年春天,平壤第一百货商店来了一批中国进口的羊毛衫。她嫂子排了三小时队,终于抢到一件。全家人轮流试穿——不是买,是“分配”。那件羊毛衫最终给了即将相亲的堂妹,因为“她更需要体面的衣服”。而嫂子自己,继续穿着领口磨破的旧毛衣。

“在中国,”她问小杨,“女人可以自己买衣服吗?不需要丈夫或父亲同意?”

小杨奇怪地看她一眼:“当然可以啊,现在很多女性收入比男性还高呢。”

“那如果……她想买很贵的东西呢?”

“刷自己的卡呗,只要赚得到钱。”

李贞雅摸了摸自己的制服口袋。里面有一张中国的临时银行卡,研修团给每人发了三千元“生活费”,用于体验中国消费。昨晚她查过余额——还剩下两千八百多。她只敢买最便宜的东西:一瓶水,一支笔,一本笔记本。

她不是没有钱。在朝鲜,她的工资算是高的。但钱能买的东西太少了。大部分商品需要配额,需要资格,需要排队。有时候,有钱不如有关系。有时候,有关系也不如有个好成分。

第五天,研修团访问一家互联网公司。休息时,她看见几个年轻员工在茶水间争论午饭吃什么。

“点外卖吧,懒得下楼了。”“我想吃麻辣香锅。”“昨天才吃的,今天换寿司吧。”“要不投票?”

他们真的掏出手机,发起了一个五分钟的投票。最后麻辣香锅以两票优势胜出。一个女孩开始操作手机:“那我下单了,老规矩AA,微信转我啊。”

五分钟后,每个人手机都响起了转账成功的提示音。

李贞雅站在茶水间门口,感觉自己像个来自古代的穿越者。在她的单位,午饭是食堂统一配发的:一勺米饭,一勺泡菜,一碗汤。如果有重要接待任务,可能会加一勺炖土豆。没有选择,也不需要选择。大家端着一样的饭盒,坐在一样的长凳上,吃着一样的食物。

“你们每天……都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抬起头:“差不多吧,附近外卖有几百家呢。就是容易选择困难症。”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选择困难症。

李贞雅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她的世界里,选择是奢侈的,甚至是危险的。小时候,她因为说“想吃苹果而不是橘子”,被老师批评“有资产阶级享乐思想”。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只说“组织分配的都好吃”。

研修进入第二周,真正的冲击来了。

周末,小杨带她去自己家做客。八十平米的两居室,装修简单但温馨。小杨的妈妈在厨房忙活,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七岁的儿子在玩平板电脑。

午饭很家常: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但李贞雅注意到,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小碟不同的蘸料——爸爸的加了更多辣椒,妈妈的放了醋,孩子的有番茄酱。

“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嘛,”小杨妈妈笑着说,“自己调自己喜欢的。”

吃饭时,电视里在播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亢奋地推销着空气炸锅:“现在下单,立减三百!还可以分期付款,每月只要八十八!”

小杨爸爸哼了一声:“又是骗人的。”小杨妈妈却有点心动:“我看王阿姨家买了一个,炸薯条不错。”“你想买就买呗,”小杨说,“我帮你下单。”“不要不要,我就说说。”

但李贞雅看见,小杨已经偷偷拿出手机,几分钟后抬头说:“妈,下单了,后天到货。”

小杨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一下儿子的肩:“你这孩子!”

那种轻松,那种“想买就买”的自由,让李贞雅鼻子突然一酸。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去年咳嗽一直不好,医院开的药效果不佳。有亲戚说中国有一种止咳药很好,但那是“进口药品”,需要特别审批。父亲跑了一个月,盖了七个章,最后还是没批下来。母亲说:“算了,老毛病了,忍忍就好。”

吃完饭,小杨的儿子跑过来,举着平板电脑:“妈妈,我想买这个乐高。”

小杨看了一眼价格:“太贵了,等你生日再说。”“我用我的压岁钱买!”“压岁钱不是让你乱花的。”“可是我真的想要……”

最后是爷爷解的围:“这样吧,如果你这星期自己整理房间,不让你妈催,爷爷赞助一半。”

孩子欢呼着跑开了。

李贞雅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抢着买单”背后更深层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面子,而是一种权力。一种“我可以决定”的权力,一种“我能让我爱的人快乐”的权力,一种“生活可以有选择”的权力。

在朝鲜,权力属于国家,属于集体,属于领袖。个人不需要权力,只需要服从。

但在中国,每个普通人都握着一份小小的权力:决定今天吃什么,决定给家人买什么,决定如何花自己的钱。这份权力如此普通,普通到中国人自己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鱼察觉不到水。

研修最后一天,欢送宴上又上演了抢着买单的戏码。这一次,李贞雅没有感到震惊,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骨髓里的悲哀。

她悲哀不是为中国,是为自己,为那个她必须回去的世界。

赵总又一次“获胜”了。他举着付款成功的手机,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大家起哄让他讲两句,他站起来,说得很简单:“能请大家吃饭是我的荣幸,真的。咱们这半个月处得跟兄弟姐妹似的,这点钱算啥。”

没有豪言壮语,但每个人都鼓掌。李贞雅也跟着鼓掌,手掌拍得生疼。

散场时,小杨悄悄塞给她一个信封:“李姐,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回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李贞雅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不行,不能……”

“没事的,就当我们请你的。”小杨硬塞进她手里,“你回去……就用这钱,给自己买件好看的衣服。不是制服,就是普通的、好看的衣服。”

信封不厚,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小杨的字迹:“李姐,要对自己好一点。”

对她好一点。

在朝鲜,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对自己好一点。她学到的是:对祖国忠诚,对领袖热爱,对工作负责。自己?自己是集体的一分子,是革命机器上的螺丝钉。螺丝钉不需要对自己好,只需要牢固。

回到平壤的第二天,李贞雅去了第一百货商店。她拿着那两千块钱——已经换成了朝元,厚厚的一叠。

女装部在二楼。货架上挂着的衣服款式陈旧,颜色黯淡。她看中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摸上去很柔软。她看了看价格标签:150,000朝元。

她三个月的工资。

导购员走过来,面无表情:“同志,需要帮忙吗?”

李贞雅想说“我看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这件……需要配额吗?”

“不用,外汇商品,付现就行。”

外汇商品。也就是用人民币、美元才能买的“特供区”。她手里的朝元,在这里和废纸差不多。

李贞雅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导购员已经不耐烦地去整理其他货架了。最后,她默默地转身离开。

走出百货商店时,平壤的天空灰蒙蒙的。她攥着口袋里那叠厚厚的朝元,突然想起了在北京看到的那个买连衣裙的女孩,想起了小杨一家吃饭时每人不同的蘸料,想起了那几个为午饭投票的年轻人,想起了赵总抢着买单时脸上的光。

回到旅行社宿舍,李贞雅打开行李箱。最底层,用衣服仔细包着的,是小杨送的那支口红。中国品牌,色号叫“正红”。

她走到镜子前,慢慢地、仔细地涂上口红。镜子里的人嘴唇鲜红,脸颊却苍白。制服笔挺,但空荡荡的。

有人敲门,是同事:“贞雅同志,主任让你去一趟,汇报研修成果。”

“好的,马上来。”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纸巾,一点一点擦掉口红。鲜红色在纸巾上化开,像血,像那些她见过却再也摸不到的中国霓虹灯。

擦干净嘴唇,她重新变成李贞雅同志——朝鲜国际旅行社模范导游,政治可靠,业务熟练,永远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推开宿舍门时,走廊尽头传来电视声,是晚间新闻开始了。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在我党英明领导下,我国人民生活幸福安康,社会主义优越性充分显现……”

李贞雅挺直腰背,朝主任办公室走去。

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倒计时——倒计时到下一次,她必须再次微笑着对游客说:“我们国家实行最公平合理的分配制度,每个人都过着幸福满足的生活。”

而她知道,在鸭绿江的另一边,此刻正有无数普通人在决定今晚吃什么,在给家人买礼物,在为了谁买单而笑着争执。那些平凡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选择,构成了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完美,但它允许人们有“选择困难症”。而在她的世界里,最大的困难恰恰是——没有选择。

选择的奢侈:当朝鲜导游发现“决定今晚吃什么”是一种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