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印度人在中国穷游。
兜里一个子儿没有——真的，一分没剩。
他从印度出来的时候，那点卢比早就在尼泊尔边境换成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一路睡最便宜的青年旅舍，八人间靠窗那张床，弹簧都塌了，翻身咯吱响。吃路边摊，十块钱三串烤面筋，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渴了趴公共水龙头，仰脖子灌一肚子。到中国以后，他本来想搭顺风车晃遍南方，可司机一瞅他——脸晒得黝黑，人字拖磨破边，背包拉链都拉不拢——大多一脚油门踩过去，车窗都懒得摇下来。
他睡过火车站的长椅，大衣裹紧包当枕头，保洁阿姨撵过他三回。蹭过麦当劳一整夜空调，趴在角落装等人，熬到天亮了才敢眯一会儿。有一回饿得胃抽筋，溜进寺庙蹭了顿斋饭，斋堂大叔多给他一个馒头，他揣兜里舍不得吃，硬是留到了第二天早上。兜里最后那张十块钱，他叠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叠，边角都磨出白毛边，愣是一分没舍得花。
他跟自己说这叫穷游，是在体验真正的旅行。
可每回路过那些亮堂堂的餐馆，闻到飘出来的葱爆牛肉香，喉咙就自己滚一下。他学会了对超市摄像头咧嘴笑，店员反而不好意思撵他。学会了在景区门口装打电话，用咖喱味英语大声“喂喂”，混进旅行团蹭门票。学会了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加手势，找路边抽烟的大爷讨根烟，然后有模有样夹耳朵上。
他穷得只剩大把时间，就把时间全耗在商业街橱窗前，瞅那些这辈子都买不起的球鞋、手机、亮闪闪的小首饰，瞅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中国年轻人有说有笑走过去。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落魄，是自由。
可自由这东西，饿肚子的时候一点都不性感。兜里那个子儿早就不算钱了，那是他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尊严，攥在手心捂出汗，指甲都掐进肉里，还是舍不得撒开——
直到他瞅见那个卖服装的女孩。
——却对卖服装的女孩耍起了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