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姑娘来中国旅行,回国后跟朋友讲述:别相信中国的“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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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在中国待了21天,回到慕尼黑的第三天,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闺蜜莉莎拉去喝咖啡。

莉莎是个中国通,在北京交换过一年,自以为很懂中国。她端着拿铁,笑眯眯地问:“怎么样,第一次去中国,是不是跟想象中一样?”

安娜没说话。

莉莎等了三秒,发现安娜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反感,不是失望,也不是那种“我被震撼了”的亢奋。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怎么了?”莉莎放下杯子,“发生什么事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莉莎,你在中国待过一年,你告诉我中国人说的‘一点点’,到底是多少?”

莉莎愣了一下:“一点点?就是一点点啊,很少的意思。”

安娜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告诉你,根本不是。”

她往后靠进椅背,眼睛还盯着莉莎,像在确认一个真相:

“中国人口中的‘一点点’,是我们德国人理解的一百倍。”

安娜今年二十六岁,在慕尼黑一家建筑设计所工作。这次去中国,表面上是旅行,其实还有一半工作,她的公司和中国成都一家设计院有合作项目,她去对接实地勘测。

出发前,她做了详尽的攻略。Excel表格,七页,精确到每天上午下午的安排。

她德语里夹着英文,给同事解释:“中国人讲究‘面子’,但也很务实。我做了功课,放心。”

她甚至学了两句中文:你好,谢谢。

慕尼黑机场,她发了一条Instagram快拍:China, here I come. 配图是登机牌和一杯咖啡。

二十一天后,她在成都双流机场发了第二条:Coming home. 配图是一张皱巴巴的火锅店收据。

中间的二十一天,她经历了什么,Instagram上没有。

但现在,慕尼黑这家街角咖啡馆里,安娜决定讲给莉莎听。

“莉莎,你记得我以前问过你,中国什么最有名。你跟我说:第一,美食;第二,淘宝;第三,中国人的客气。”

莉莎点头:“对啊。”

安娜:“你漏了第四样。”

莉莎:“什么?”

安娜:“骗子。”

莉莎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

“不是坏的那种骗子,”安娜立刻补充,“是另一种。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没有恶意,甚至是想对你好。可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按字面理解。”

她顿了顿,用德语找了一个词:

“Unzuverlässig。不可靠。”

莉莎张了张嘴,想替中国辩解什么,又忍住了。

“举个例子。”她说。

安娜的第一个例子,发生在成都。

她约了设计院的王工,早上九点在太古里见面,一起去勘测一处老建筑改造场地。出发前,王工在微信上问她:早餐吃了吗?

安娜说:吃了。

王工:吃了啥?

安娜有点奇怪,但还是礼貌回复:酒店自助餐,面包咖啡。

王工发来一个笑脸,没再说话。

见面后,王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见面就往安娜手里塞。

“给你带了点早餐,”王工笑着说,“怕你吃不惯酒店的。”

安娜打开一看,是一杯豆浆,一个肉包子,还有一个茶叶蛋。

“我吃过了,真的不用”

“一点点,就一点点。”王工摆手,“尝尝我们成都的早餐嘛。”

安娜想,好吧,豆浆我可以喝,包子带回去当午饭。

她接过袋子,道了谢。

那天的勘测很顺利。中午休息时,安娜打开塑料袋,发现底下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火龙果、哈密瓜、橙子,码得整整齐齐。

她用微信问王工:这个水果也是给我的吗?

王工回复:对啊,一点点水果,下午吃。

安娜对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那个“一点点”的包子,比她拳头还大。那个“一点点”的水果盒,在慕尼黑咖啡馆要卖八欧元。

“这是第一个‘一点点’。”安娜对莉莎说,“我当时想,可能是王工人特别好,不代表中国人都是这样。”

莉莎默默听着。

“后来我发现,”安娜说,“每一个中国人,都像王工。”

第二个“一点点”发生在重庆。

安娜从成都坐高铁去重庆,见一个大学同学。同学姓林,重庆人,毕业后回老家做了文旅策划。安娜跟她只在慕尼黑见过一面,不算很熟。

林同学说晚上带她吃火锅。

安娜问:辣的还是不辣的?

林同学:微微辣。

安娜在德国就听说中国火锅很辣,特意在来之前练了练吃辣。她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中辣。

“微微辣应该没问题。”她想。

锅底端上来,红彤彤的,表面漂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安娜用勺子捞了一下,捞上来半勺辣椒籽。

“这是微微辣?”她问林同学。

“对啊,”林同学烫了一片毛肚,“最不辣的那种。”

安娜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

三十秒后,她灌了整瓶冰啤酒。五分钟内,她擤掉了半包纸巾。

林同学看她这样,喊服务员:“拿碗开水来。”

又扭头对安娜解释:“你把菜在水里涮一下再吃,就没那么辣了。”

安娜涮了。还是辣。

她问林同学:“你觉得这个辣度,从1到10打几分?”

林同学想了想:“3分吧。”

安娜沉默了。

那顿饭吃完,她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中国人对“一点点辣”的定义,跟地球人不一样。

第二,在中国,信任是需要重建的。

“可是你知道吗,”安娜对莉莎说,“最奇怪的是——我竟然不生气。”

莉莎挑眉。

“因为林同学自己也在吃,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不够辣’。她是真的觉得那是3分。”

安娜顿了顿:

“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中国人不是故意骗你。他们的神经系统和味蕾,跟欧洲人不是一个版本。”

第三个“一点点”发生在上海。

安娜在上海转机回慕尼黑,有半天时间闲逛。她在静安寺附近找了一家旗袍定制店,想给自己做一件旗袍做纪念。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量尺寸时用软尺把安娜从头量到脚,一边量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数字。

安娜看着那些数字,发现和自己平时穿的码数对不上。

“这个尺寸,”安娜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有点小?”

阿姨头也不抬:“不小不小,你身材好,穿这个码正合适。”

安娜说:“可是我在德国穿36码”,“那是欧洲码,”阿姨打断她,“中国码不一样的。放心,我做了三十年旗袍,眼睛就是尺。”

安娜将信将疑地付了定金。

三天后,旗袍寄到慕尼黑。安娜拆开包装,套上身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吸着肚子又试了一次。还是卡住。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那件卡在半路的旗袍,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自我怀疑”。

她量了自己的腰围,再对比阿姨记下的数字,旗袍腰围比她实际腰围窄了三厘米。

阿姨回复:不会的,我做了三十年,又发一条:哎呀,你稍微瘦一点点就穿进去了嘛。

安娜看着那个“一点点”,突然笑了。

她没有退货。

她把旗袍挂在衣柜里,每天睡前看一眼。它成了她中国之行的圣物——提醒她,千万不要相信中国人说的“一点点”。

但她又舍不得退。

“你知道吗,”她对莉莎说,“那件旗袍我后来真的穿进去了。”

莉莎:“你瘦了?”

安娜摇头:“我找了个裁缝,把后背开了个叉。”

莉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所以你说的‘骗子’,就这些?”

安娜认真地看着她:“不止。还有更离谱的。”

第四个“一点点”发生在西安。

安娜去爬城墙,租了一辆自行车。租车大爷说,城墙一圈13.7公里,骑车大概一个多小时。

安娜问:“累不累?”

大爷:“一点点累。”

安娜骑到四十分钟的时候,大腿开始发酸。她安慰自己:一点点累,说明不是太累。

骑到一小时,她觉得自己像在参加环法自行车赛。城墙上没有遮阴,太阳直直地烤着后颈。

骑到一小时二十分,她推着车,在城墙上走完了最后三公里。

还车时,大爷笑眯眯地问她:“怎么样,好玩吧?”

安娜扶着腰,喘着气,说:“你说的一点点累”

大爷:“哦,外地人一般都骑不下来。”

安娜:“???”

大爷:“我看你是德国来的嘛,以为你体力好。”

安娜无言以对。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逻辑:中国人说“一点点”,不是根据客观事实,而是根据他们对你的预期。预期越高,“一点点”的水分越大。

王工觉得她能吃下大包子,林同学觉得她能吃特辣,旗袍阿姨觉得她能瘦三厘米,城墙大爷觉得她是德国人所以应该能骑完13.7公里,他们不是在骗她。他们是在用“一点点”这个词,表达他们对她的信任。

“你明白吗,”安娜对莉莎说,“这个发现让我很难受。”

莉莎:“为什么?”

安娜:“因为我配不上他们的信任。”

安娜收拾行李时,?请你吃个饭,送送你。

安娜说好啊,但不要破费。

王工说:不破费,就一点点便饭。

安娜去了。

“一点点便饭”发生在成都郊区一个农家乐。王工带着老婆、儿子、父母、岳父母,一共七口人。桌上摆着凉拌鸡、蒜泥白肉、豆瓣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宫保虾球、甜烧白、咸烧白,外加两大盆水煮鱼,一砂锅鸡汤。

安娜数了数,十二道菜。

她小声问王工:“你不是说一点点吗?”

王工老婆在旁边笑着接话:“老王昨天就开始订菜单了,怕你来成都二十天,还没吃全正宗川菜。”

王工夹了一块鱼肚白放进安娜碗里:“最后一天了嘛,多吃点。”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席间,王工的父母用四川话跟安娜聊天,一句也听不懂。王工翻译:“我爸说,欢迎你下次再来成都,去青城山住几天。我妈说,你太瘦了,要多吃肉。”

安娜低头吃那块鱼肚白。

她想起自己刚到成都那天,王工去机场接她,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ANNA”。她想起王工带她跑工地,帮她翻译四川话的施工术语,提醒她哪些老建筑的砖墙不能摸,有白蚁。她想起王工听说她要去重庆,专门发来一份重庆火锅避雷指南,哪个品牌是游客吃的,哪个品牌本地人才去。

她不是王工的客户。她甚至不是王工的合作方,只是她公司派来的一个小小的建筑师助理,跟王工的级别差着三层。

王工没有义务请她吃这顿饭。

安娜举起杯子,跟王工碰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这二十天的照顾,想说我在成都学到很多,想说你给我带的那杯豆浆是我喝过最甜的豆浆。

但她中文只会那两句。

最后她说了句:“谢谢。一点点。”

王工笑了,用中文说:“不客气。”

安娜讲完这个故事,咖啡馆已经暗下来。窗外是慕尼黑十月的暮色,石板路上反射着街灯的光。

莉莎低头搅着冷掉的咖啡。

“所以,”莉莎说,“你现在觉得中国人是骗子,还是不是?”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旗袍阿姨说的“你稍微瘦一点点就穿进去了”。她想起城墙大爷说的“以为你体力好”。她想起林同学说的“3分辣”。她想起王工说的“就一点点便饭”。

她想起自己坐在成都那个农家乐,面前是十二道菜,旁边是一个认识二十天的中国男人和他全家。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

中国人说的“一点点”,不是客观描述,是主观承诺。

它不是“这个东西很少”,而是“我知道这不够,但我尽力了,希望你不要嫌弃”。

包子太大了,他说一点点,是怕你不好意思收。

火锅太辣了,她说一点点,是怕你不敢动筷子。

旗袍太紧了,她说一点点,是怕你觉得她在怪你胖。

13.7公里太远了,他说一点点,是怕你还没开始就放弃。

十二道菜太多了,他说一点点,是怕你觉得给你添了麻烦。

“一点点”不是谎言。

“一点点”是中国人的保护壳。

他们说“一点点”,是想把最好的给你,又不想你有负担。

安娜望向莉莎。

“我这二十一天,被‘骗’了无数次。”她说,“包子、火锅、旗袍、城墙、那顿饭,每一次我都相信了‘一点点’,每一次‘一点点’都比我预期的多。”

“可是莉莎,”她的声音轻下来,“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值的三周。”

“我在中国学会了:当他们说‘一点点’的时候,意思是‘我很在乎你’。”

莉莎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很多。”她说。

安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成都的红土。那是勘测那天沾上的,她没舍得彻底洗掉。

“我走之前,王工送我到机场。”她说,“进安检之前,他拍了一张我的登机牌,说留个纪念。”

“他说了什么吗?”

安娜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就像那天早上给我带早餐,也没说什么。”

她顿了顿。

“但我现在知道了,那就是他说的‘一点点’。”

莉莎看着她。

安娜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回来第三天,收到王工的微信。”

她把手机递给莉莎。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成都太古里那个老建筑改造项目的效果图。安娜设计的那一部分,被原样放进了方案里。效果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中文。

莉莎念出声来:

“特别感谢安娜·施密特小姐的技术支持。”

安娜拿回手机,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跟我说过会放我的名字。”她说,“一次都没有。”

“一点点。”莉莎说。

安娜点头。

“一点点。”

咖啡馆打烊了。

安娜和莉莎走在慕尼黑的石板路上,十月的风从街角卷过来,带着啤酒节残留的麦芽香。

“那你以后还去中国吗?”莉莎问。

安娜没有回答。

她想起旗袍阿姨最后发给她的那条微信。那时她已经回到慕尼黑,跟阿姨说旗袍小了。

阿姨发来一段语音,四川口音,安娜听不懂,用微信翻译看了个大概:

“妹儿啊,旗袍是可以改的嘛。你下次来上海,阿姨免费给你改。你穿那个颜色好看的,腰收一收就对了。一点点事情,莫放在心上。”

安娜站在慕尼黑的公寓里,看着手机屏幕。

窗外是德国的十月,清冷,整洁,一切精确如仪器。

而她手里攥着一件卡住拉链的旗袍,和一条来自八千公里外的、不需要回复的微信。

她回复了。

她说:好,下次来。

她没有说什么时候。阿姨也没有问。

“一点点”,安娜现在懂了,有时候不是量词,是时间词。

它意味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会的。

“我会再去的。”安娜对莉莎说。

莉莎问:“什么时候?”

安娜想了想。

“一点点以后。”

莉莎愣了一秒,然后大笑。

安娜也跟着笑。

笑声落在慕尼黑十月的石板路上,轻得像一句没有兑现的承诺,又重得像一句必须履行的誓言。

她不知道“一点点以后”是多久。

但她知道,那些说“一点点”的人,会在那里等她。

安娜的Instagram更新了。

三周以来的第一条。

九张图。

第一张:成都太古里的红墙竹影。

第二张:重庆火锅沸腾的红油,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冰啤酒。

第三张:西安城墙上的自行车票根,两块钱人民币。

第四张:上海旗袍店门口的试衣镜,镜子里一个侧身拉链没拉全的德国姑娘。

第五张:农家乐圆桌一角,十二道菜挤得放不下碗。

第六张:王工发的早餐塑料袋,包子和豆浆盒上凝着水珠。

第七张:老建筑工地的红土,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沾了一圈泥。

第八张:太古里项目效果图,右下角那行小小的字。

第九张:慕尼黑机场到达口,她自己的行李箱,轮子上还卡着成都的一颗小石子。

配文只有一句话,中德双语:

别相信中国的“一点点”。Vertrauen Sie nicht auf Chinas „ein bisschen“.

它会让你再也忘不掉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