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的洪流中，有一群在南方打拼的东北人正逆向而行，从温暖的南方一路向北，奔赴冰天雪地的故乡。

殊遇是一位在苏州工作的00后，实习工资5000多元，几乎不够付一趟往返机票钱，只能耗费4天时间坐车回家；小羽是个初入职场的新人，花费半个月工资买下武汉往返哈尔滨的机票，只为回家陪伴老人；岳岳在长沙扎根十年，却每年都回东北过年，为了春节回家这笔账，总要提前精打细算一个月。

机票太贵，高铁票秒没，如果没有回家的执念，他们很难克服这些困难。或许会有人问“值不值得”，但过年回家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数字博弈，天平两边摆着金钱和情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衡量方式。

对于每一个身在异乡的东北孩子而言，答案不在理性的账本里，它藏在熟悉的乡音中，也藏在一家人齐齐来接站的画面里。当冷空气中飘来铁锅炖的香气，麻将桌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值不值得”就不用再问。

以下是三位在南方生活的东北人的自述。

受访者殊遇和男友在车站。图/受访者提供

【1】为回家耗费4天途经6城

我叫殊遇 ，00后，原本在苏州上班，现在因为回家买票成了无业游民。

我家在宾县，是哈尔滨下辖的一个县，最初我打算坐飞机到哈尔滨，再坐车回家，结果一月初查票的时候发现，春节从苏州往返哈尔滨要5000多元，而我当时还处在实习期，一个月工资就5800元。

于是，我没忍住吐槽的欲望，在网上发了个视频，说自己的工资付不起回家的机票，没想到那条视频火了，被公司看见了，人家觉得影响不好，我没能转正。

一番操作下，我丢了工作，更买不起机票了，只能把视线投向高铁，但是也没能买到直达和中转的高铁票。无奈之下，我只好选择一些曲折的方式，到一个城市再买下一段的票，经过和男朋友的共同商议，最终制定了一个“6城4日”回家计划。

2月7日早上从苏州到南京，在南京玩一天，晚上再从南京去济南，在济南停留一天，2月8日晚上从济南去北京，在北京小玩半天，2月9日下午从北京出发去沈阳，最后再在沈阳逛半天，2月10日下午从沈阳坐车回哈尔滨。这一路上全程有座，硬座也不超过8小时，车票总计花费718.5元，比直接买机票节省1000多元。

受访者的返乡计划。图/受访者提供

实际算下来，我和男友在每个城市停留一夜的住宿费和吃喝玩乐的花销可能已经远超省下的钱。但相比把2000多元耗费在4个小时的飞机上，我更愿意把它拆分成一段段旅程，在路上欣赏更多的风景。

说来也巧，我男友是老师，假期长，我失业后同样拥有超长假期，我们都不需要考虑时间成本，机缘巧合下倒是创造了一趟特别的回家之旅。

确定下行程后，我把这个计划网上，很多人觉得太折腾，不理解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家。我该怎么解释这种执念呢？情感好像太复杂了，一句两句讲不清楚。

我生在东北，大学也是在东北上的，二十几年没离开过这片土地。毕业那年，我终究是按捺不住“想出去闯一闯”的心，跑去了云南工作，后来随着男友去往苏州，仍旧没有回家的想法。

“趁自己还年轻，总该去外面走一遭，毕竟失败了还会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但如果从未尝试，那么早晚有一天会后悔。”这是我当初的观念，身边许多朋友也抱有和我相似的态度，我们因此告别故土，成为东北人口流失基数中的一分子。在我看来，大家经常在网上刷到东北人一边吐槽“过年回家难”、一边费尽心思回家是很正常的，因为这个基数太庞大了，哪怕思家恋家的人只占这个基数的十分之一，也能拥有压倒性的声量。

年轻人其实已经不会被传统习俗束缚了，如果说想回家，那肯定是内心情感驱使的。南北方的语言习惯不同，饮食习惯也不同，在南方生活，我有诸多不适应。我想念和家里的朋友互相调侃着聊天，想念过年时一家人都放下生计，聚在一起搓几局麻将，也想念麻辣烫、烤冷面和铁锅炖，想念那些在冷风中蒸腾热气的美食，想到这些，我更没有了不回家的理由。

四天时间，长途跋涉，说不辛苦是假的，但比起路途奔波带来的负担感，我更多是感觉到回家的期待。每一次下车再上车，都离家更近一步，车上的口音在逐渐变化，起初是江浙话，而后开始听见山东话，接着是地道的儿化音，最后，我听到了熟悉的东北话。

真的快到家了呀。那一刻，我的内心被幸福充盈，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2】往返机票4000多元，过年才舍得花钱回家

我是小羽，哈尔滨人，去年刚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来到了武汉工作。

一个多月前，我开始频繁查询机票价格，按照法定假日的时间框定范围，发现临近春节的票价高达2000元，初七返程的票价也要2000左右，往返一趟要抵我半个月工资。“要不然别回去了”，这个想法短暂地滑过，又很快被我否决，最终还是咬牙买下了机票。

实话讲，我没有那么喜欢在家过年。在这个以“雪”闻名的城市，冬季很漫长，也很寒冷。一天里白昼很短，昏暗的天色很容易勾起悲伤的情绪，如果走出门，风会刮伤皮肤，霜冻的地面会让人的步伐沉重且缓慢。从大学到工作，五年时间我都常住南方，这几年里我总是想家，可想到家，也会想起那些难过的感觉，本能地想逃。

小羽下午回家路上看到的日落。图/受访者提供

那为什么又要回去呢？其实答案也很简单，因为思念太重了。东北的年讲究“大家”的团圆，从爷爷奶奶甚至是太爷爷太奶奶那一辈算起，他们膝下的子女要带着各自的“小家”回来，这一大帮人热热闹闹地过年。

我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但阖家团圆的场景也会令我感到幸福，如果一个人在外过年，我大概会很孤单，“今年包了酸菜馅饺子还是芹菜馅饺子呢”，“奶奶包的红包是666还是888”，“除夕夜的麻将局是谁胡了牌”，我不希望自己只能通过微信知道这些。

家里人做了一桌菜迎接小羽回家。图/受访者提供

身边很多朋友的家长都希望他们留在家工作，但我父母对我没有这样的期待，他们甚至觉得，留在家不会有发展，走出去才有可能为自己挣一份好前程。因此，我从没考虑过回东北工作，过去十几年的求学生涯里，我起早背书，熬夜做习题，似乎都是为了“南下”。可当我真的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南方生活，又羡慕起那些留在父母身边的朋友。

武汉到哈尔滨，2300多公里，回家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工作把我的休息日固定在几个法定节假日，有时间回家的时候，就必然面临高额机票。过年回家，与其说是为了过年而回东北，不如说是我想回去，而只有过年这个契机，才能让我舍得花这笔钱。

也许再折腾几年，我也会感到疲惫，到那时候可能会想自己过年，或是和朋友出去旅行度过春节，但至少在还有精力的时候，我想每年都会去看看。家里的老人很想我，可每次视频我们都只能尴尬地交流，他们反复问的就是那几个问题，“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冷的话要添衣服”，“工作忙不忙，记得早点睡觉”，“什么时候能回家啊，买票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老人们努力和我保持联系，然而我只能回复俗套的问候，这些话语永远都替代不了我的“在场”。

只要陪在他们身边就好，哪怕没有交流，也是幸福的。我知道，家人是很容易满足的，几千元的机票如果能换他们几天笑容，那也很值得。

【3】在长沙工作十年，每年春节都选择回东北

我叫岳岳，90后，家在哈尔滨下面的一个区县，今年是我在长沙工作的第十年。这个春节，我依旧选择了返乡。

从一个多月前起，我就会不时刷一刷购票网站，查看机票行情，每隔一周观察一下票价有无浮动，以此判断什么时候买最合适。今年，从长沙回哈尔滨的单程机票，我花费了1600多元，而这甚至已经是我精心规划买到的低价票。离家南下的十多年里，每个春节我都是回家过的，每一年我都要支付昂贵的机票钱。

岳岳在回家的飞机上。图/受访者提供

如果问我有没有想过接家人来长沙过年，答案不能说是否定的，但这个问题其实不关乎“想不想”，而更多的是关乎“能不能”。家里有父母，有爷爷奶奶，长辈们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哈尔滨到长沙一路舟车劳顿，我无法保证他们的身体不出问题，长沙的冬天又很冷，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地方，家里人可能会不适应。东北就像他们长久栖息的巢，年幼的小鸟向往更广阔的天空，可以南飞，但他们早已飞不动了。

当然，小鸟也不会弃巢而逃。

在许多年轻人看来，春节是旅游淡季，用这个长假出去旅游可能更划算，但我不能这样算账，毕竟身为人子，我也有该承担的责任。在东北人心里，“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每逢佳节总要家人团聚，过年的时候更是要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庆祝。再加上我是独生子女，又长期在外工作，陪伴父母的时间很少，如果过年都不回家，家里人恐怕会很孤单。

我不算是个例，年轻一辈的东北人很多都是独生子女，他们大多跟我面临同样的处境。每到过年，在南方工作的朋友们就会一起吐槽“回家有多难”，有人远在广州，往返机票要5000多，有人在杭州，可以坐高铁回来，却也因为抢不到票而煎熬。回家固然是幸福的事，然而路途遥远，临近家门前的焦虑也是真的。

不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接受这种焦虑，因为这是回家的代价，而回家的价值又远超其代价。

在家的时候，我会自动变成一个废人，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想事情，和父母待在一起，哪怕不讲话心里也很踏实。吃到想念已久的东北菜会感到满足，冷空气扑面而来，我也会觉得“这就是熟悉的过年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无比安心和放松，所以每到快过年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有盼头，工作也充满干劲。

20岁出头时，我对“离家近，在父母身边”是没有概念的，那时候年纪小，总想要出去闯一闯，先跑去北京，又到了长沙，一待就是十年。后面慢慢长大了，我才意识到，距离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父母老了，我不在他们身边，许多事都照顾不到，心里常觉亏欠。但是从安身立命的角度讲，倘若回到东北，工作机会可能会变少，赚得也会少一点，压力也许会更大，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能长久地留在故土，我有些遗憾，春节假期能够短暂地归家，是难得能弥补遗憾的时候。如果我还是独身一人，不论有再多困难，我都一定要回家，可能只有等到自己成立小家庭，有了孩子以后，我才会考虑留在长沙过年。

九派新闻记者 秦欣然

编辑 万璇 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