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山的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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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第一次到成都,首先想到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很多人的答案是都江堰青城山。如果城市是人类聚居的一种文化存在,那么它的核心内涵,就不该是物质而是精神。精神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宗教、蜀绣、川剧、诗赋、传说,或者是承载了这些元素的建筑物、山川、器皿或街巷。在唐代之前,都江堰已凭李冰父子的匠心滋养天府千年,却尚未被杜甫、李白们题咏出满身诗名;而石经寺的雏形早已在龙泉山的褶皱里蛰伏,它没有灵隐寺那般天生的禅名,却带着官宦的风骨、英雄的侠气与僧人的清寂,一步步长成成都的精神地标。甚至在我看来,先有都江堰的水脉,再有烟火人间的成都;先有石经寺的禅骨,再有精神意义上的成都。

种下石经寺这颗文化种子的,并非西印度慧理般的异域高僧,而是一段缠绕着权力、忠义与禅心的巴蜀传奇。史载其源头可追溯至东汉末年(公元189—214年),汉景帝第五子刘馀后裔、益州牧刘焉割据四川时,在此处修建了一座狩猎山庄,借龙泉山的清幽与险要,成了乱世中的一方秘境。其子刘璋承袭父业后加以扩建,青砖黛瓦间仍透着官宦宅邸的气派。到了三国蜀汉时期,五虎上将赵云奉命镇守成都东大门龙泉山,承袭了这座山庄,传说他曾在庄周布下防卫,护佑山下百姓免遭兵祸,至今寺内仍流传着赵云显灵护寺的故事。蜀汉灭亡后,百姓感念赵云忠义,将山庄改建为庙,取名"灵音寺",让英雄的风骨与佛的慈悲在此共生,开启了此地的佛教纪元。如今寺内碑刻有载:"寺古称灵音,古灵音者,汉将军赵侯香火也"。

在灵音寺的钟声响起之前,我们先梳理一下过去几百年的中国与成都。自大禹建夏以来,华夏文明的钟摆长期摇摆于黄河流域,长江上游的巴蜀大地虽有三星堆、金沙文明的璀璨,却始终被视为"蛮夷之地",在文明的叙述中,要么沉默,要么只是对北方的遥远呼应。秦代李冰修建都江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沃野自此成型,成都才真正成为华夏版图上的重要城邑。汉朝代秦后,成都县隶属蜀郡,依托水利之利,渐渐成为织锦业发达的"锦城"。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刘备在成都建立蜀汉政权,使这里成为三国鼎立的重要一极,而龙泉山作为成都的东大门,既是军事要塞,也是乱世中的避世之地。

3世纪末至4世纪初,晋朝"八王之乱"爆发,匈奴内侵,北方陷入空前兵祸,"衣冠南渡"的浪潮不仅涌向江南,也有部分士族辗转进入巴蜀,为成都带来了北方的文化与信仰。葛兆光在《中国思想史》中论及:"公元四世纪中叶以后,相当多的佛教僧侣活跃在南北各地,使得佛教思想渐渐进入中国思想世界的主流,佛教思辨渐渐成为中国知识阶层思想兴趣的中心。"灵音寺的兴起,正是在这一文化转折时期,它接纳了南迁士族的精神寄托,也融入了巴蜀本土的敬畏之心,渐渐形成了独具蜀地特色的禅风——不似北方禅院的庄严肃穆,不似江南禅院的清雅婉约,而是带着天府之地的温润与从容,侠气中藏着悲悯,清寂中透着烟火。

唐代,灵音寺依山而建,初具寺庙规模,晨钟暮鼓与龙泉山的林涛、山泉相融,成为成都人踏青祈福的去处。

到了明正统年间(1436—1449年),湖北籍名僧楚山绍琦禅师应蜀和王之邀驻锡于此。这位禅宗高僧以深厚的修为折服了蜀地王室,蜀和王捐赠重金助修宝殿,楚山禅师又出金增修宝相,使大雄宝殿金碧辉煌,遂将寺庙更名为"天成寺",取"天然成就"之意。他在寺后丹崖开凿栖幻窟作为静修之处,将寺庙建成禅、净一体化的典范,成为中国内地佛寺的标杆。蜀和王的世子朱友垓(定王)与楚山禅师结下深厚友谊,成化二年(1466年)朱友垓薨,便葬于天成寺附近,楚山禅师亲为其大做法事,这段王室与高僧的佳话,为石经寺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成化九年(1473年)阴历三月十五,楚山禅师圆寂于栖幻窟内,寿龄七十,僧龄六十一。他的禅法与风骨,化作了石经寺最深沉的底色。

在读到这些史料与传说时,我深深折服于石经寺的生命力。它从官宦山庄到英雄戍所,再到佛教圣地,每一次转型都踩着时代的脉搏,却始终守住了内心的清寂。这背后,既有楚山禅师这样的高僧加持,也有蜀王、信众的鼎力支持,更有成都人对"安身立命"的朴素追求。一个常常被忽视的细节:龙泉山作为成都的东大门,石经寺所处的天成山并非偏远荒岭,而是成都城郊的"精神玄关"。当年的香客从成都东门出发,沿石板路登山,半日便可抵达,既可以烧香祈福,也可以借山林清幽暂避尘嚣。当年的成都虽已是繁华锦城,但与今日的喧嚣相比仍有清寂,而石经寺的存在,为这座城市打造了一个至高无上的文化地标,从此,成都的精神世界有了可依循的脉络。

古今中外,信仰是人类亲近神性的重要寄托。在西方有个说法,教堂塔尖的高度就是一座城市的高度,它既是建筑性的,更是心灵性的。而在古代中国,寺庙往往是城镇的心脏所在,一个显赫的宗教场所如同无声的召唤,让尘世中的人们向之聚拢,并营造出独特的城市气质。随着石经寺的兴盛,成都各地先后又建成了数座佛寺庵堂,与石经寺相映成趣,与龙泉山的苍翠融为一体,风吹过檐角铜铃,声响清越,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

关于石经寺的定名,民间最广为人知的传说是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简州牧宋思仁游寺有感,赠石刻《金刚经》一部,共计32块石碑,遂更名"石经寺"。相传宋思仁遭奸臣陷害,贬为简州牧,愤懑之下卧病不起。他梦见黑白无常勾魂,却被一慈眉善目和尚拦下,和尚以拂尘扇醒他:"世间尚有未了尘缘,何必轻弃性命?"后来宋思仁遭恶人暗算,又得该和尚相救。遍访寺庙后,他终于在天成寺认出楚山禅师的画像,方知救命恩人正是寺中祖师。为报恩情,宋思仁拨重金整修寺庙,又刻《金刚经》一部送往寺中,还在祖师洞上方手书"月白风清"四个大字。从此,"石经寺"的名号便流传至今。

不过也有学者考证,"石经寺"之名其实早于这个传说——明版《楚山绍琦禅师语录》中,楚山及其弟子已多次自称"石经寺"僧人,还留下"来共栽莲玩石经"等诗句。或许是因为楚山禅师感念蜀王恩德,主动将寺名改为"天成寺",但民间始终更认可"石经"这个称呼,到清代又得以恢复。雍正《四川通志》亦有记载:"石经寺,在州北五十里。明正德间,楚山和尚圆寂于此"。这些考证说明,石经寺的文化底蕴,远比一个传说更为深厚。

另一个常常被忽视的细节:当时的成都县治所,虽在今日成都城区范围内,但龙泉山作为成都东郊的天然屏障,石经寺所处的位置,并非偏远荒僻之地,而是成都人出城避世、踏青祈福的必经之路,甚至可以说,它就在成都的"城郊玄关"。当年的成都,虽已是天府沃野上的繁华都市,但与今日的喧嚣热闹相比,仍有几分清寂,而石经寺的修建,则为这座城市打造出了一个至高无上的文化地标、一处安放灵魂的精神家园。从此,这座城市有了禅骨,古成都正式在佛教南传的历史脉络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一直试图捕捉成都的"城市性格"——它最底层的文化基因是什么,又是如何在历史的层叠历练下形成为今日的面貌。这是一个既具体又抽象的过程,如同人生的灵肉一体,在种种偶遇及宿命的安排下,呈现为各自独特的内涵和表征。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出过深刻的哲学家、苦难的诗人抑或悲剧性的小说家,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人用"闲适"来形容它。但它不够废墟化,没有悲壮的屠城史。"安逸"是它的宿命,也戏剧性地构成为这座城市的个性。这里出忠臣不出猛将,出文士不出哲人,出商贾不出赌徒,出谈禅者不出苦行僧,甚至偶尔出了一个君王,也缺一颗逐鹿中原的雄心。

故而,成都是一座没有拒绝型人格的城市,它被沃野包围,被山泉滋养,并一直沦陷于此。这里的人们做任何事情都不够激进,喜欢给自己留后路。现在想来,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家的后路里有着一座石经寺和一片龙泉山,前者可以寄托灵魂,后者足以安顿肉身。如果对于成都人而言,有唯一的一个哲学意义上的问题,它就是——如何好好地活着?而这正是石经寺得以千年延续、禅音不绝的全部理由。如果城市的本质是生活,而生活的本质是"好好地活着",在这一点上,也许没有一座中国都市,比成都做得更好。

如果你常驻成都,你会发现,成都的"城市性格"是由"龙泉禅骨""天府烟火""安逸岁月"和"蜀道商流"这四个元素构成的。禅是灵魂,沃野是风骨,安逸是个性,商流是皮肉,它们在不同的时代以各自戏剧性的方式生成,从而塑造了每一个生活在这个世俗空间里的人。东晋之后的南朝时期,佛学极度昌盛,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成都与金陵正是当时香火最为旺盛的城市之一,而石经寺,便是成都香火最盛的禅院之一,见证了佛教在蜀地的鼎盛岁月。

就像杭州人把西湖香市做成了宗教与商业交融的盛会,成都人也善于把禅意与烟火相融,把祈福与踏青结合。每年春季,龙泉山桃花盛开,漫山遍野,粉黛如云,人们挎着香袋、踏着春光,登上龙泉山,既可以到石经寺烧香祈福、饮泉悟道,也可以在桃林里踏青赏景、闲谈小憩,禅音与欢声笑语相融,清寂与烟火气相伴,这便是成都人最惬意的生活模样。民国时期的报纸曾这样记载石经寺的朝山会:"因为朝山拜佛的信士与游客来得是那么的拥挤,于是在寺院的下面便形成了一个异常热闹的临时市场……入夜,更是烛火辉煌,住宿在那里的居士通宵唱佛不绝,在万籁俱寂的山上,愈觉沉雄一种浓烈的宗教,会令你油然强生"。

张岱在《西湖梦寻》中专有"西湖香市"一节描述当时景象,而在成都,也有类似的盛景。古时有"香会",每年农历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观音菩萨的生日、出家日和得道日,四方信徒云集石经寺,香火鼎盛、人声鼎沸,与遂宁灵泉寺的观音盛会一样,热闹非凡。山间的驿道上,摊贩林立、人声鼎沸,既有香烛纸钱,也有本地的瓜果、小吃、手工艺品,禅意与烟火气,在龙泉山上完美交融。这便是成都人独有的生活智慧——把修行融入生活,把禅意藏进烟火,在安逸中坚守本心,在清寂中享受生活,一如那一抹烟火,千年飘荡,温润从容,滋养着这座城市,也滋养着每一个成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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