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扶桑
从日常开始，带你重新发现一个深度日本
家的附近有一个小岛公园，呈细长的长方形状，其工整一如严谨的日本人，四角绝对是90度垂直，两条植有状似黄山迎客松的短边，遥相对应，高矮胖瘦都似极。而两条长边，一侧是枝壮叶茂的老樱树，一侧是挺直伟岸的银杏树。整个公园，春时，落樱缤纷；夏日，青松翠绿；秋季，金叶飘飘；冬至，寒枝傲雪。可谓四季分明，时有美景。
诚然，春季里樱花盛开之际，惠风习习，一杯清酒，徜徉在亭亭如盖的娇嫩的樱花仙子的舞翩跹之中，确为风流雅士所喜；夏冬时分，把玩浓翠欲滴的松的墨绿，亦使人更能感受夏荫冬厚。但真正让我喜欢上这片公园的，却是在秋日里、夕照下，欣赏披上一层金辉的鹅黄色的银杏树所带来的那种眩目的高贵感，以及在银杏林中踏在柔软的鸭掌叶上感受到的那份莫名的舒适感……
明治神宫外苑的银杏大道（图｜维基百科）
银杏树，古称鸭脚，俗称白果树，又名公孙树，是一种古老而神奇的树种，原为中国所特有，现在，在日本也随处可见。
明代李时珍曾曰：“原生江南，叶似鸭掌，故名鸭脚。”宋初始入贡，改呼“银杏。”对此,宋代苏东坡亦有诗为证：“鸭脚生江南，名实本相符。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而白果树的由来，是因其所结之果形似小杏而壳呈白色之故。至于称其为公孙树，则是取其阿公种树，到其孙辈方才看到结果之意也。
银杏树的树型奇特壮观，笔直挺拔，上部形如宝塔。春夏季时垂下的串串鸭掌嫩绿怡人，而秋令落叶飘舞时，那金黄耀眼翩翩如贵公子般的风姿更是令人目眩。因其生命无极限的长寿性，《本草纲目》里对此亦详尽的记载了其叶、果、根、茎的药用价值。它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虫害，因此现在又被广泛的用做街路树，不仅赏心悦目，更有清洁空气、绿化环境之妙用。
日本青森县的银杏巨木，推测树龄有千年以上（图｜维基百科）
银杏树还属典型的雌雄异株植物，外观辨别其雌雄，颇为有趣，一般雄株主干与主枝间夹角大，约呈70度角，短枝短且分布较密，树枝多为分散生长，层次清楚，植株较高大，冠形较宽，呈塔形。而雌株侧枝与主干之间夹角小，大约呈45度角，树枝多为向上生长，但与雄树相比短枝要长，树冠呈卵形或圆头形。雄树较之雌树春天发芽早秋天落叶晚，与人类相比颇契合，凸显了雄性风采，没毛病。
周建人先生曾有《银杏树》一篇传世，虽名为《银杏树》，但通篇却以白果昵称之，从文中可见，周先生更重视的是描述银杏树所结白果之药理妙用以及银杏树作为街路树的公用价值。而叶圣陶先生则不同，叶老也有一篇脍炙人口的散文《高高的银杏树》留世，在文中叶老是这样赞扬银杏树的：“形象高大，意志坚强，气魄宏伟。”寥寥数语，精确的概括了银杏树的品格。可谓是把银杏树拟人化的经典了。也难怪，看看苏州甪直镇叶老墓地草坪四周那齐刷刷的直插云霄的银杏树，您就明白叶老之于银杏树所用情之深了。
——在日本，因成年银杏树高大威武和无公害利环境，以及形似鸭脚的树叶春绿秋黄的特殊形象，它也被培育为观赏型街路树或公园树。根据国土交通省的一项调查，
日本共有约57万棵银杏树被种植为街路树，是所有树种中数量最多的。
日本共有约57万棵银杏树被种植为街路树，是所有树种中数量最多的
在东瀛银杏树以其广阔的林荫道而闻名，其中尤以东京的明治神宫外苑和大阪的御堂筋大道两侧的银杏树最为有名，特别是大阪的御堂筋大道，两侧还有包括著名歌人、雕刻家高村光一郎雕刻的作品在内的许多雕塑伫立，更是让这片秋意盎然的银杏林染上了文学艺术气息。每年秋季赏枫季节到来，其实也是赏银杏的最佳时机，漫步银杏林，脚下是片片柔软的鸭掌叶，秋阳透过鹅黄色的枝丫照射下来，整个银杏林犹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圣光，显得高贵、优雅而又静谧……
大阪的御堂筋大道的银杏大道（图｜维基百科）
日本女歌人与谢野晶子曾写过一首关于银杏树凋零的俳句：金色の小さき鳥のかたちしていちょう散るなり夕日の丘に（金色小鸟影，银杏叶落舞秋风，夕阳照山丘）”。 多么美妙的意境，简直就似一幅夕照油画般。乍一看，人们可能会误以为银杏树经常出现在日本的短歌、俳句中，但事实并非如此，在《万叶集》之后的古典和歌集中，甚至在《枕草子》和《源氏物语》等作品中，银杏树都未曾被提及，直到近代文学中描写银杏树的文字才终于出现了，但
似乎写过最多银杏的还是与谢野晶子。
那么，为什么日本古典文学中没有银杏树的记载呢？一种解释是，因为银杏树在古代日本并不存在。所以文献和文学作品中当然不会提及它。日本也有关于银杏的考证：虽然在10世纪之前，中国也没有关于银杏的记录，但据信银杏原产于中国。已知最早的可靠记录是欧阳修在《欧阳文中公集》（1054 年）中所描述的一个故事。据说在那之前，银杏树自生在安徽身宣城一带，11世纪初，北宋阮阅编撰的《诗话总龟》载曰：“京师旧无鸭脚，驸马都尉李和文自南方来，移植于私第，因而著子。自后稍稍蕃多，不复以南方为贵。”这与前文提到的苏东坡诗文也相吻合，可见，是在北宋宋太宗年间，银杏才由自生转为种植，并由安徽浙江一带扩散至其他各地。尔后，银杏还被佛教寺院广为种植，并做为“药种”传入日本。
传统日式和果子的银杏叶造型
如此说来，银杏树又究竟是何时传入日本的呢？关于银杏树的传入时间，在日本也有多种说法，包括古坟·飞鸟时代说、奈良·平安时代说、镰仓时代说和室町时代说等等，但其中许多只是猜测或传闻。事实上，根据各种历史资料归纳整理，可以说至公元1200年，还未有银杏传入日本的记载。后据《吾妻镜》和《承久记》所书，1219年2月13日，第三代将军源实朝参拜鹤冈八幡宫时被其侄子，即镰仓幕府第二代将軍源赖家的次男公晓刺杀，而当时公晓就躲在鹤冈八幡宫石阶上的一棵银杏树下。2010年3月10日，鹤冈八幡宫内的这棵大银杏树被强风从底部吹断。显露出的树干周长只有7米，也就是说它的树龄不可能超过千年，这也间接证明了千年前日本确实还没有银杏树。
银杏传入日本，同样不仅作为观赏和药用，食用银杏在日本也是非常受欢迎的。
在中国，银杏果不仅可蒸煮，也可炒炖，还可煮粥，制作甜品，以及研磨冲服等。但在日本，仅以食用而言，个人推荐银杏果蒸白米饭，出锅后，那香喷喷的白米饭上点缀的金黄色银杏果，不仅极具视觉效果，饭香和银杏果略带韧性的细腻糯香的完美结合，更是美味妙不可言。秋晚如果在家小酌，那一定要来盘煮银杏，亲手剥开一粒白果，那光滑如珍珠般的翡翠色果实就带着微微的香气扑鼻而来，入口咀嚼，淡淡的涩香刺激着味蕾，这时再来一口微凛的清酒，那白果香冷酒香的融合美味，不吝是妙不可言的至味享受。
食用银杏在日本也是非常受欢迎的
如果是去居酒屋，一定记得点一份烤银杏果，当店小二把深褐色的瓷碟甫一端上来，那卧在几株枯草上的犹如鸟窝里的鸟蛋般的、已经破壳欲出的白果的微微香气钻入鼻孔，会让你不自觉的鼻翼翕动馋涎欲滴，来上一粒，入口那份韧感糯香，简直不可言喻，当然，个人推荐烤银杏一定要配“熱燗”（加热清酒），口感绝对让你直呼“熬姨喜”（美味）。要么，俳人星野立子怎么能在家里都要“銀杏を焼きてもてなすまだぬくし（炭火焙银杏，殷殷一片待客情，余温犹在手。）”呢！总之，无论是那诱人食欲的翡翠绿的煮银杏，还是香气扑鼻的金黄烤银杏，都是秋夜晚酌的不二下酒菜。
居酒屋的烤银杏
当然，银杏在日本一样很文学。还成为了俳句不可或缺的季语（季节词）比如前面提到的谢野晶子的“金色のちひさき鳥のかたちして銀杏ちるなり夕日の岡に”，在这首俳句中的季语就是秋天了。此外，像“银杏散る”（银杏叶飘落）和“银杏黄叶”（银杏叶变黄）都隐含深秋的季语，而“银杏の花”（银杏花）透露出的则是晚春的季语了。
银杏在日本广为种植后，也诞生了许多精美的俳句，如明治俳人内藤鸣雪的“銀杏の花や鎌倉右大臣（银杏花开寂，犹记镰仓右大臣，悲情源实朝。）”高滨虚子弟子原石鼎的“寺の井に竹簀の蓋や銀杏の実（古井竹簟盖，银杏落果有苍黄，寺中秋夜长。）” 俳人久保田万太郎的“とある日の銀杏もみぢの遠眺め（是日眺远方，深秋满目银杏黄，枫叶映秋光。）”俳人辻本草坡的“暮れてなほ公孫樹もみぢの明るけれ（日暮公孙树，银杏犹擎一树明，映照枫叶光。）”女俳人中村汀女的“銀杏が落ちたる後の風の音（银杏扫空庭，散落漫天自飘零，空寂秋风声。）” 俳人加藤楸邨的“ぎんなん拾ふ外科医にて今日若き母（银轻拾杏果，外科医室今日里，忙碌母正韶。）” 明治歌人、俳人正冈子规的“夕日照る時雨の森銀杏かな（夕照映时雨，林中银杏光灿灿，煌煌照星辉。）” 还有当代俳人石塚友二的“さみしらにぎんなん剥けり忌落とし（银杏孤寂落，忌日默默剥白果，哀思弥漫中。）”等等、等等，都充分展示了日本文学中对银杏的美感认识。
个人还很喜欢由佐田雅志作词作曲的《銀杏散りやまず》（银杏叶不停地飘落）
《銀杏散りやまず》
（银杏叶不停地飘落）
春未だ浅き如月の望月の頃君逝けり
（春天还很浅，在如月的满月时分你离去）
来たれば還る生命にて何ぞ悲しむ事やある
（带着终将归来的生命，为何要感到悲伤呢？）
あの戦いを終へし折我をば共に誘ひて
（当那场战争结束时，你曾邀我一同，）
君が故郷に帰りしが我が青春の始めにて
（回到故乡，那是我青春的开始。）
思へば君が妹の吾が子の母となりてより
（想想看，你的妹妹成为了我孩子的母亲，）
兄弟の契りもて 爾来過ごせし半世紀
（兄弟的羁绊，此后维系了半个世纪。）
共に誇りし不器用の 生活は楽にあらねども
（我们一同引以为傲的笨拙生活并不轻松，）
吾俺のまた管鲍の 友よ君の名を呼べば
（我，你管鲍之交的朋友啊，呼唤着你的名字。）
桜散りやまず
（樱花不停地飘落）
春風 黄砂舞いやまず
（春风和黄沙不停地飞舞，）
我が涙 流れてやまず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淌，）
桜散りやまず
（樱花不停地飘落。）
（中略）
時待たずして秋となり 我のみ歳を加へたり
（时光不待，秋天已至，唯我增添年岁。）
未だ独り我戦場に 立つ老木の心地なり
（我仍独自站在战场，如老树般的心境。）
共に笑ひし不器用の 青春遥か遠けれど
（虽然一同欢笑的笨拙青春已远去，）
嗚呼 兄弟よ君の名を誇りもて語る時
（但啊，兄弟啊，当骄傲地谈论你的名字时。）
銀杏 散りやまず
（银杏，不停地飘落。）
秋風紅葉 舞いやまず
（秋风和红叶，不停地飞舞。）
我が思ひあふれてやまず
（我的思绪也不停地涌现。）
銀杏 散りやまず
（银杏，不停地飘落。）
銀杏 散りやまず
（银杏，不停地飘落。）
看官，看完有没有余音袅袅的感觉，有没有触动你伤感的情怀？
银杏落叶
——其实，银杏树在日本文学作品中还衍生出了许多现实意义。由于银杏树独特的外观和特性，它在文学作品中被描绘成各种各样的象征。
比如因银杏树寿命极长，因此，它们常常被描绘成超越时间的活力和永生的象征。此外，银杏树在日本也演绎成为了记忆与怀旧的象征。
比如佐藤春夫就曾将他曾就读的校园里的银杏树称为“我的挚友”。因银杏树在秋天会变成鲜艳的金黄色，然后很快落叶，象征着季节的变迁和时间的流逝。然而，由于它来年又会恢复翠绿，因此它还被视为重生的象征，暗示着即使在变化的事物中，也有其永恒不变的本质。日本相扑选手在相扑比赛中佩戴的“大银杏”是相扑选手的象征，也被视为其稳定力量的象征……
银杏风姿伟岸，一年四季昂藏。春夏的银杏，那折扇状的叶面碧绿晶莹，处处透着生机，固然可爱，冬天里的银杏，迎风伫立，残枝傲雪，也令人油生敬意，可令我深深迷醉的，却还是那深秋时，置身于金黄色的银杏林中欣赏鸭掌金叶漫天飘的极致风景。这时的银杏，雌株，微风拂过，金叶摇曳，宛如飘逸着金色长发的金发女郎在你眼前姗姗起舞；雄株，则似身躯挺直、伟岸的金发武士般傲视蓝天。秋阳则透过袅娜多姿的枝丫，投射到树下人的身上，人，竟也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辉般，融于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的银杏林里……
银杏落叶
银杏落叶，犹若电光石火，一场冷雨秋风，一个熟睡的夜晚，等你再抬起头来，银杏林中，已是金扇飞舞，地上则铺满了柔软的鹅黄色鸭掌叶，踩在上面，呼吸着那沁人心脾的大自然的清新空气，你才会感觉到真正的秋的气息。只是不知是为了这一瞬间飘落殆尽的银杏叶惋惜，还是为了真正的秋之到来而忧郁，总之，当风摇落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时，心中总会荡漾起一片深秋的涟漪……
银杏树叶摇曳飘散，犹如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旋转，漂浮，然后落地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默默的奉献，不与群花争奇斗艳，“化作春泥更护花。”我想这便是生命的意义吧。小岛公园，就是这样，被一排遒劲勇武、挺直俊逸的高大的银杏树精心的守护在绿意盎然的春天里，明媚的夏日中，融融的秋阳下和飘雪的冬日里……
万景路专栏丨日景寻路
旅日作者
著有《你不知道的日本》等
（本文为作者原创稿，原题《一树金黄一树秋》。文章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一览扶桑立场。除特别注明外，文中图片均由库索拍摄，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