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由热变冷,雷公山上银装素裹,一年一度的春节快到了。每当这时,记忆里的老家乔洛村,炊烟便带着腌肉、米酒的香气,在吊脚楼的飞檐间缠绕。这座藏在苗岭深山中的苗寨,向来都是双重年味的聚集地——苗年的芦笙、铜鼓还在耳畔回响,春节的红联已悄悄地贴上了木门。于我而言,最刻入骨髓的年味儿,始终藏在除夕守岁的时光里,从童年苗寨的鸡鸣破晓,到当下城市的午夜钟声,从未褪色。
春节的起源,像一条奔涌不息的巨流,裹挟着千年的传说与烟火。有人说它始于虞舜时期的祭天盛典,舜帝登位那日率部下祭拜天地,百姓效仿,便有了岁首欢庆的雏形;也有人说它发轫于殷商的祭神祭祖,祈愿来年五谷丰登。说法各异,但都有一个指向:辞旧迎新,祈福纳祥。从上古的祈年祭祀到万年创历法定岁首,到民国时期正式定名为春节,再到2024年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个节日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时间节点,成为中国人心中最深刻的文化象征。
在众多春节习俗中,守岁无疑是最具仪式感的一环。西晋《风土记》中“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的记录,是这一习俗最早的文字记载,唐太宗曾写下“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的守岁诗篇。古老传说里:为了赶走会摸孩子头的“祟”妖,家人通宵亮灯不睡,其后演变成“守祟”与压岁钱的习惯;为了躲避凶猛的年兽,人们关门闭户、通宵相守,用鞭炮声驱散恐惧;人们总觉得祖先能感应到家,供桌上便烛火不熄、香火不断,守岁是对先人的敬重与思念。说到底,守岁是中国人与时光的对话,是对旧岁的惜别,更是对新年的期待。
我的老家乔洛村,是苗族村寨,从未缺席过春节的热闹。苗年的银饰叮当与春节的鞭炮声齐鸣,在村落的沟壑中交织成非凡的年韵。记得50年前,小时候的我对春节总带着一种纯粹的期盼:盼着能吃上软糯的米粑,盼着年夜饭桌上偶尔的鱼、肉,盼着能穿上一件新衣裳。而这期盼的顶点,便是除夕守岁。与如今人们熬夜到零点不同,我们苗寨的守岁,是一场酣眠后的苏醒。父母会提前叮嘱,除夕夜要早些睡觉,等到鸡鸣两遍,天准备亮时,便是守岁的关键时刻。
记得那时,窗外的鸡叫声刚过第二遍,父亲便会点亮马灯,唤醒睡眼惺忪的我们。我和哥哥揉着眼睛,追随父亲来到家门口,他从墙角扛起那支狩猎用的老旧火药枪,我则捧着一挂红鞭炮。“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划破村寨的寂静,紧接着,火药枪“砰砰”地一声声巨响,惊起山野间的鸟雀,也宣告着新年的到来。父亲说,这鞭炮和枪声,是为了驱赶邪祟,也是为了迎接福祉。放完鞭炮,老妈会带姐去河边挑水,我则随哥到村寨边的山林里扛柴。那时候村里没有自来水,新年的第一桶水被称为“新水”,相传喝上“新水”能洗去身上的病痛;而扛回的柴谐音“财”,表示招财进宝。刺骨的河水冻得手指发红,扛柴的肩胛骨也被压得生痛,但想到这是在为新年祈福,我们浑身是劲。回到家时,老爸正在灶房忙着,糯米饭的香气烧得红红的青杠炭的温暖,将室内填得满满的。一家八口人围坐在火坑边,听长者们讲关于春节的故事,聊着一年的成果,温馨着呢。
岁月流逝,父母相继离世,我也走出苗寨,到城里工作。过去的木楼渐渐染上尘埃,因生产方式的改变,那支火药枪早已上交。城里的春节,照样热闹,却多了几分不熟悉。守岁的规矩变了,不是鸡鸣后的苏醒,而是熬到午夜十二点。除夕夜的客厅里,电视播放着春晚,家人坐在一块嗑瓜子、吃水果,刷着微信看祝福语。等到零点的钟声敲响,窗外便响起阵阵的鞭炮声,绚烂的烟花映照苍穹,却照不进我的内心,填不满那份空落。没了挑水、扛柴,没了火塘边的絮絮叨叨,两三个人围坐总找不到以往的那种仪式感。日子好了,再也无须盼着新年才吃上肉、穿上新衣,可那份简单的快乐,却仿佛随着童年的纯真一起离去了。
偶然会忍不住问,哪种守岁更好,是童年贫苦里纯粹的欢乐,还是如今宽裕中的些许孤独?是苗寨鸡鸣后的鞭炮声,抑或城市午夜的烟花雨?过去的团圆是七八个人环坐壁炉,今天的团圆是两三个人对着荧屏。我既想留住童年的记忆,又想驱逐记忆里的悲楚。
但认真盘算,守岁的初心不曾有变。无论是魏晋时期的达旦不眠,还是村里的鸡鸣而起,无论是城里的午夜狂欢,抑或苗寨里的环炉夜话,守岁始终是对团聚的向往,对幸福美满的憧憬。糯米粑香甜或许会淡去,挑水、扛柴的仪式可能会弱化,但那份对新年的热忱,那份对亲人的惦记与依凭,早就融入骨子里,变作生活中最温暖的底色。
一年除夕又至,我仿佛又听到了苗寨的鸡鸣,看到了老妈挑“新水”的身影。原来,守岁守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记忆里的那份真情,是心底里的那份乡愁,是跨越千里、超越岁月的合家团圆之愿。愿人间每个守岁的夜晚,个个都有人可念,有暖可依!
文/韦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