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站在老家这座中部四线城市的十字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一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回来时，傍晚八点的街道就已人烟稀少，出租车都懒得往新区跑。而此刻，下午三点钟，主干道已经堵得水泄不通——粤B、浙C、苏E……挂着天南海北牌照的车辆，把这座小城塞得满满当当。

街上的人们拖着拉杆箱，操着带各种口音的家乡话，在熟悉的街巷里寻找记忆中的味道。这是一年一度的人口大迁徙终点站，也是我眼中最值得记录的中国县域经济切片。

一、归途：千里的奔赴，只为一句“我回来了”

2月14日，情人节，也是腊月二十七。京港澳高速信阳站，从山东青岛自驾归来的齐金明缓缓驶出收费站。他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略带疲惫的脸上难掩喜悦：“开了十多个小时，终于到家了！”他的车里满载着给家人的礼物：父亲的青岛啤酒、母亲的羊毛围巾、侄女的海洋馆纪念品。

同一天下午，信阳明港机场，从上海飞来的MU5439航班平稳落地。赵贵阳带着妻儿走出航站楼，5岁的儿子兴奋地跳了起来。而在信阳东站，从武汉驶来的G318次列车准点进站，在武汉建筑工地打工的王武提着两个大编织袋走出车厢，里面装着他的行李和精心挑选的年货。“一年没见，最想家里的两个孩子。”他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

这样的场景，正在中部四线城市的每一个交通枢纽上演。

邵阳的资江潮涌处，宝庆春回时。当大云山的风捎来腊梅的醇香，资江的浪摇醒新春的灯火，这座湘中城市的街巷已经灯笼高挂，灶台烟火升腾。当地媒体用最温情的话语呼唤游子：“走再远，难忘出发的家；梦再大，记得归来的路！”

而在驻马店，这座被称为“天中”的城市，春运首日就迎来了返乡潮。当地日报的记者们深入一线，记录着发生在天中大地的动人故事。一位驻马店游子写道：“以前期待远方，现在只想回家。”

二、空城不空：县城里的“逆向生长”

回到我所在的这座四线城市，一个有趣的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年前，县城新区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曾被当地人戏称为“鬼城”——平日里亮灯率不足三成。但临近春节，这些小区的窗户一扇扇亮了起来。

楼下停放的车辆，从本地牌照变成了粤、浙、苏、闽的大杂烩。电梯里，邻居们互相打听：“今年从哪儿回来的？”“深圳，你呢？”“宁波。”

和邻居老张聊天，他在浙江台州做模具二十年，去年在县城买了房。“平时空着，就让对门帮忙开窗透透气。过年回来住几天，过了初八又走。”他指着小区里亮灯的窗户说，“你看，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

这是中部四线城市的典型图景：**平时空置，春节爆满**。房子是买了，但生活还得在外面继续。

但今年，我观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石首，这座静卧于江汉平原南缘的鄂南小城，一场由市委、市政府精心部署的“温暖回家路”行动正在展开。2月10日，腊月二十三，岳阳东站站前广场上，“石首就业志愿者”的红马甲格外醒目。来自东莞的游子、三年未归的男子，带着父亲走出站口，听到熟悉的乡音，老人喃喃地说：“回来哒，总算回来哒。”

更值得关注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考虑“不走了”。

在石首的接站现场，一位叫陈琳的女孩从深圳回来。她在互联网行业工作两年，这次在车上关注到了石首市“春风行动”大型招聘会的信息。“以前总觉得家乡小城发展空间有限，但现在石首也在变化。”她轻声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彷徨。

而在枣阳，腊月二十四清晨7点55分，K1656次列车稳稳抵达枣阳站。这是2026年春运期间，枣阳迎来的第一趟大规模“返乡专列”。市总工会提前带队赶往深圳和苏州，“点对点”接人。在那趟开往春天的列车上，没有漫长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特别的“列车春晚”：窗花贴满车厢，歌声清脆嘹亮。

更让人心动的是，站前广场上，“工会送岗位 聚力建支点”就业服务活动同步启动。133家企业、近8500个岗位，被摆在了农民工“下车后的第一站”。从机械加工到家政服务，从电商直播到老年护理——岗位对口、薪资透明。

三、年味：灯亮了，巢暖了，鸟自回

走在这座四线城市的街头，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竹溪河面上，近千盏大红灯笼在暖阳中舒展身姿。返乡大学生柯溢举起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外地朋友纷纷问：“这是哪的网红地？”她不知道，这些灯笼背后，是市政管理人员连续多日发动商家企业加班加点挂起来的，只为让春节回家的人第一眼就望见“红红火火的家乡”。

超市门前，一面面“年货大集”红色招幌迎风飘扬，导购员穿着红马甲、系着红围巾吆喝。市民推着购物车，车里的春联、糖果与沿街的红灯笼撞了个满怀。

在邵阳，古城墙下水上打铁花的震撼、美食街巷里邵阳米粉的鲜香、武冈卤铜鹅的香浓，都在唤醒游子味蕾的记忆。当地媒体用最质朴的语言写道：“鲜辣的米粉依旧热气腾腾，曾经对你说‘红油汤底、多放料，晓得你口味’的老板，看见你时一定笑眯了眼。”

四、变与不变：此心安处是吾乡

走在老城区，我发现一些老字号店铺的招牌换了新的，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卖胡辣汤的大姐认出了我：“回来啦？还是老样子？”我点头，她已经开始熟练地舀汤、撒香菜。

这座城市在变——道路更宽了，新区高楼更多了，商场里出现了更多连锁品牌。但有些东西没变——街角那家早餐铺的胡辣汤还是那个味，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是那么热闹，邻居大妈还是会端着一碗饺子送到你家门口。

变与不变之间，是游子对家乡的复杂情感。

在驻马店，当地媒体用一句话道出了无数人的心声：“世界再大，总有人在等你回家！最美的路是回家的路，最美的城市便是驻马店！”

邵阳则用最温情的方式发出邀请：“亲爱的返乡乡亲、尊敬的远方来客，‘马蹄’声声近，情谊分外浓，邵阳的灯为你亮着，家中的门为你开着，灶上的菜为你热着，满城的年味为你留着……千年宝庆，热气腾腾；活力邵阳，蒸蒸日上。走过千山万水，家乡的灯光最暖；看过潮起潮落，亲朋的陪伴最真。”

五、尾声：空城不空，未来已来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站在县城新区的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灯。这条三年前还冷冷清清的道路，此刻堵得水泄不通。远处，新建的商场灯火通明，电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些空置了大半年的房子，此刻都亮着温暖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事正在上演。

石首的接站工作人员说得好：“暖流归江，终成澎湃。 ”这些从全国各地归来的游子，带回来的不仅是行囊里的年货，还有在大城市积累的见识、技能和视野。他们或许暂时只是春节的“候鸟”，但谁能说，这其中不会有人像那个从深圳回来的女孩陈琳一样，认真考虑“这次，可能是真的回家了”？

空城不空，是因为有人在等；归人已回，是因为心有牵挂。而这座中部四线小城的未来，或许就藏在这年复一年的“空”与“满”之间，藏在这车轮与灯火交织的团圆里。

此心安处是吾乡。 当越来越多的游子开始认真打量家乡的变化，当政府把近8500个岗位摆在下车第一站，当那些空置的房子渐渐有了常住的主人——这座小城的“逆向生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