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锦州西北而行,行至十七公里处,忽见一山拔地而起,石壁如刀削斧劈,嶙峋突兀于平畴之上——这便是翠岩山了。当地人唤它“丫八石山”,名字里带着几分乡野的亲昵;我却更喜欢它旧时的称呼“嵯岈山”,三个字念出来,舌尖抵着上颚,便觉有嶙峋的意味在齿颊间流转。
石头的造化
走近翠岩山,最先震慑人心的,是那些石头。
褐绿色的岩体经千百年风雨剥蚀,竟造化出这般奇崛的姿态。东南角上,有巨石如神龟蛰伏,有怪岩似玉兔跳跃,仿佛天地初开时,造物主随手捏就的泥塑,就这样凝固了亿万斯年。而最奇的当数那尊“毛公石”——巨石面向东南,轮廓宛若伟人远眺的侧影,山风过处,松涛阵阵,竟像是历史在山谷间回荡的低语。
石壁上的青苔是山色的点睛之笔。夏秋之际,雨水润泽,那青苔便密密地织起来,将褐绿的岩石染成苍翠。远望过去,整座山都像是浸在一泓碧水里,又像是哪位画师不经意间泼洒的浓墨,在天地间晕染开来。难怪明正统年间,人们要将“嵯岈”改作“翠岩”——这个名字,实在是贴切极了。
山寺的沧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翠岩山海拔不过二百一十米,却藏着两处人间清净地。
下院翠岩山寺,香火可溯至汉代。辽道宗大康十年(1084年),志训和尚云游至此,见山势奇绝,便重建寺院,命名“清净”。想来那位高僧定是在某个晨钟暮鼓的时分,于山巅望见尘寰扰攘,才起了这度人的念想。如今的寺院多为明清遗迹,山门寂寂,弥勒亭翼然,乾隆、嘉庆年间的碑刻静立廊下,字迹虽已漫漶,却仍可辨当年香火之盛。
沿石径盘桓而上,半山腰处便是玉皇阁。这座建于1936年的上院,分三级台基次第升高,颇有几分登天的意味。山门楣上“玉皇阁”三字尚新,门内六角石鼎烟痕犹在,正殿里却是一番奇景:太上老君、玉皇大帝、释迦牟尼三圣并坐,道、儒、释三家在这一隅之地悄然和解。殿前那株古枫,树龄已逾百年,秋来红叶如染,像是给这融合的信仰添上最热烈的注脚。
帝王的残梦
山间石阶盘曲,苔痕斑驳。当地老人说,这些石径里藏着一段帝王旧事。
辽乾统元年(1101年),天祚帝耶律延禧登上翠岩山。这位末代帝王望着山势嵯峨,忽起豪情,敕令开凿石栈道,直通承天太后的梳妆台,台上更筑“神威亭”。石工们锤錾叮当,在绝壁上凿出通途,那该是怎样一番景象?只是帝王终究没能靠这石阶登上天听——不过二十四年,辽祚便覆亡了。如今梳妆台早已无迹,神威亭亦成追忆,唯有那些凿痕累累的石阶,还在向游人诉说着一个王朝最后的兴动。
山下的回响
自翠岩山下来,西行不远,便是牤牛屯村。村舍俨然,鸡犬相闻,乍看不过寻常辽西村落。可村中那座不起眼的民宅,门楣上却挂着“东北野战军前线指挥所旧址”的牌匾。
一九四八年秋天,解放军就是在这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与翠岩山的松涛遥相呼应;作战地图上密密的标记,与山间奇石遥遥相对。从辽代帝王的行宫到现代战争的指挥部,这座山见证了太多历史的转折。或许山石无言,才是最好的史官——它们只静静看着,任朝代更迭,任人事代谢。
归去来兮
夕阳西下时,我站在山脚回望。暮色里的翠岩山褪去了白日的苍翠,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那些奇石、古寺、碑刻、枫树,都融进这一片柔光里,恍惚间竟分不清哪是自然,哪是人文;哪是过往,哪是今朝。
山门外的农家院里飘起炊烟,有游客在挑选山货,有孩童在追逐嬉戏。这座山承载了太多——汉代的开山、辽代的敕建、明清的碑刻、近代的战火——却始终默然。而游人来了又走,带走的不过是几帧照片,几句感叹。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带得走的。比如山石的坚毅,比如古寺的清净,比如那千年不息的、对超脱的向往。翠岩山不高,却足以让人暂时离开地面;翠岩山不远,却足以让人找到片刻的远意。
这大概就是山水之于人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