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灵丘,有一条沟,叫乔沟。
它不长,也就四公里;它不宽,最窄处仅容一辆卡车颤颤巍巍通过。沟的两侧,是二十多米高的陡崖,晴天在这里仰头看天,天只有一条细缝。
如果搁在今天,这地方顶多算个“网红自驾线”的险峻路段。但放在八十七年前,这条沟,是整个民族命运的拐点。
很多人以为平型关就是一座关楼,雄踞山岭,一夫当关。其实你到了地方才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关上,而在关前的这条“死人沟”里。
一、先说说这座关
平型关,在明代那会儿,叫“瓶形寨”。您听听这名字,像不像个瓶子?四周山高谷深,中间一条道通进去,活脱脱一个天生的“口袋阵”。
它始建于明正德六年,也就是公元1511年,是内长城“内三关”与“外三关”之间最要命的一把锁。往东,攥着紫荆关;往西,搂着雁门关。北边是恒山,南边是五台山,两座大山像两扇大门,把山西这块宝地夹在中间。古时候,北方的游牧骑兵要想南下中原捞一把,要么走雁门,要么钻平型。没别的道儿。
几百年来,这座关见过太多的血。明朝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蒙古鞑靼部的俺答汗,就是从这里破门而入,一路抢到了紫荆关脚下。那座关楼,修了毁,毁了修,墙砖上的刀痕还没来得及被风雨抹平,又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了。
二、1937年,那一场大雨
那一年的秋天,华北的天是灰的。
日军第五师团,板垣征四郎的部队,那是日本陆军的精锐,号称“钢军”。他们从宣化一路南下,想一口气踹开平型关,抄雁门关的后路,然后把太原攥在手心里。
那时候的舆论场,被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必亡”。国民党军队一路后撤,大城市一个接一个地丢,报纸上天天都是“转移”“转进”的体面说法。日军不可战胜,这成了很多人心里默认的事实。
就在这时候,一支队伍踩着泥泞,悄悄摸到了乔沟的南坡。
他们叫八路军第115师。团长杨得志,26岁;李天佑,23岁;杨成武,23岁。平均年龄28岁。身上的灰军装洗得发白,脚上穿的是草鞋,手里攥的是“汉阳造”,甚至还有大刀片子。这点家底,跟日军的飞机大炮比起来,寒酸得像叫花子。
但就是这帮“叫花子”,要在阎王爷的头上动土。
9月24日,瓢泼大雨。山洪裹着泥沙往下冲,战士们把枪举过头顶,手拉着手,硬生生蹚过齐腰深的激流。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吭声。拂晓前,他们埋伏进了预定阵地。
老天爷帮了个忙。雨水把他们身上的灰色军装和泥巴糊在了一起,别说天上的飞机,就是走到跟前,也看不出那山坡上趴着几千号人。
三、那一枪,打出了中国人的胆
9月25日清晨7点,沟里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日军第21旅团的主力,乘坐着汽车,拖着辎重,大摇大摆地开进了这条“死胡同”。他们压根没想到,在中国的土地上,居然还有人敢主动伏击皇军。骄横,让他们忘了看两边山头。
就在日军全部钻进口袋的那一刻——
“打!”
685团拦头,686团斩腰,687团断尾。刹那间,机枪、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沟里。汽车被炸翻了,马车堵成一团,鬼子嚎叫着四处乱窜。
但鬼子毕竟是鬼子,清醒过来后,开始疯狂反扑。老爷庙高地,成了整个战场的绞肉机。686团副团长杨勇,带着三营往上冲,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捅,刺刀捅弯了就用石头砸。三营九连,140多号人,打到最后,活着的不到十个,还个个带伤。杨勇自己,也被子弹咬了一口,血流如注,愣是没退半步。
有一个连长,叫曾贤生,外号“猛子”。他带着“突击连”冲进敌群,大刀片抡得呼呼作响。杀红了眼,杀光了胆。直到身负重伤,他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围上来的鬼子,一起化成了一团硝烟。
激战六个小时,沟里的1000多鬼子,一个没剩。
四、为什么这一仗,我们记了八十七年?
平型关这一仗,歼敌的数字,放在整个抗日战争的长河里,不是最大的。但它砸碎的东西,比一千辆汽车、一万条枪都值钱。
它砸碎了“日军不可战胜”这块唬人的牌位。
消息传出去,毛泽东发来贺电:“庆祝我军的第一个胜利”。蒋介石也发来贺电。全国的报纸,头版头条全是“平型关大捷”。那些被“亡国论”压得抬不起头的老百姓,第一次发现:原来鬼子不是三头六臂,原来咱们也能打赢,原来这口气,还能喘上来!
那一仗之后,《八路军军歌》里多了两句词:“首战平型关,威名天下扬”。
如今,硝烟早散了。乔沟两边,绿树成荫,长城一号旅游公路从沟底穿过。平型关下的那个小村庄,还住着人家。村里有个叫曾富生的老人,他的爷爷叫曾槐,当年就是给八路军带路的老乡。那一夜,爷爷领着队伍摸黑翻山,八路军跟他说:“老乡,别怕,打完鬼子,你们好收秋。”
打完鬼子,真的收秋了。
这秋,一收就是八十七年。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问一句:您知道平型关大捷的主战场,为什么不在平型关关上,而在关外那条叫乔沟的土沟里吗?
有人说,那是天意。我倒觉得,那是先辈们在用命告诉我们一个理儿:真正的雄关,从来不是石头垒的,而是人用血肉之躯,挡在最前面的那道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