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日本这座被千年时光温柔眷顾的古都,总给人一种“鹿鸣深林,钟响远山”的错觉。大多数游客在近铁奈良站下车后,都会顺着人潮涌向东大寺的巍峨或春日大社的朱红,而我却在中国农历马年的正月初一,到繁华热闹的三条大街转个弯。
就在这条商铺林立、充满现代烟火气的街道旁,净教寺像一位闭目养神的隐者,守着它那一方古老而深邃的宁静。当我站在那座沧桑的山门前时,我知道,这绝对不仅是一次简单的空间上的抵达。
净教寺的山门,是一道奇妙的边界。门外是三条大街上往来的游客、飘香的麻薯店和充满现代感的咖啡馆;而踏过那道木质门槛,空气仿佛瞬间沉降了下来。这座建于江户时代末期的山门,被指定为日本国家登录有形文化财,其木纹深处不仅镌刻着风雨的痕迹,更见证了一个民族审美意识的觉醒 。它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把外界的喧嚣隔绝。
作为净土真宗本願寺派的寺院,净教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得更远。它的开基,是曾为河内国武士的亲鸾上人直弟子——行延法师,那还是遥远的鎌仓时代宽元二年(公元1244年) 。后来,第七代住持空信的加入,为这座寺院注入了武门的血脉——他是南北朝名将楠木正季的孙子 。抬眼望去,现今的本堂虽是1968年依据昭和时代的设计重建的恢弘建筑,但其巨大的歇山顶(入母屋造)在奈良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承袭着那份属于信仰的沉稳 。对于我这个喜欢琢磨日本寺院的人来说,这种“静”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而是七百年历史堆叠后的厚重感。
坐在本堂前的檐廊下,我不禁想起了那个改变日本美术命运的瞬间。那是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6月5日,就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美国哲学家、美术史家欧内斯特・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发表了一场著名的演说 。彼时,正值日本“脱亚入欧”狂热到近乎丧失自我的年代,废佛毁释的风潮席卷全国,人们拆毁佛像,轻视传统的佛画与建筑,无数珍宝在愚昧中化为灰烬 。
说到这里,不禁让我想起一个常常萦绕于心的话题。如今人们提及日本,国人往往习惯于感叹这个民族对古物、对传统的珍爱之深、保存之善。诚然,今日的日本,确实以其对文化遗产的敬畏而闻名于世。然而,历史的真相远比单一的印象复杂得多。鲜为人知的是,就在并不算遥远的明治时代,这个如今被视作文物保护典范的国家,也曾经历过一场近乎疯狂的自我割裂。
那是一个举国上下高呼“脱亚入欧”的年代,传统的佛寺、佛像、佛画,被视为旧时代的余渣,是阻碍国家走向文明的绊脚石。一股名为“废佛毁释”的风潮席卷列岛,无数寺庙被拆除,经卷被焚烧,铜像被熔铸为炮火。就连那些曾傲然挺立的城堡——战国时代遍布全国、总数多达四万到五万座的军事堡垒,也在明治新政的烈风中被批量废弃。或拆毁,或改建,或成为军营驻扎地,或任其朽败,最终残存至今者,不过数千。我们今天在城堡前驻足仰望时所感受到的“古意”,其实是建立在无数被摧毁的“古迹”之上的幸存者。
再说费诺罗萨在净教寺对聚集于此的奈良县长官、地元名士和学者们痛陈,由后来创办东京美术学校的冈仓天心(觉三)担任通译 。他的声音穿透了本堂的梁柱,也穿透了那个时代的迷障:“亚洲的佛教美术,是在这个奈良,完成了其完美形态的,对此我深信不疑。”“奈良的古代文物,不仅是一地方的珍宝,实乃日本之宝。不,即便是放眼世界,也是无处可觅的贵重之宝。”
我想,如果没有费诺罗萨当年在净教寺的奔走疾呼,如果没有那句“奈良,实可称为中亚细亚的博物馆”的定调,也许今天人们所能瞻仰的东大寺、法隆寺的荣光,早已在历史的风尘中凋零 。净教寺不仅是一座供奉神佛的殿堂,它更像是一座日本“美术的避风港”。在这里,宗教信仰与文化觉醒完成了一次伟大的交汇。念及于此,眼前的木梁柱仿佛都有了生命,跳动着当年守护传统的那颗热忱之心。
寺院的景致,往往藏在细节里。最让我驻足良久的是院内那棵硕大的苏铁(俗称“铁树”)。这棵树龄超过三百年、被列为奈良市指定文化财的古木,根部周长足有6.5米,从一株根干上竟生出了二十余根枝干,如群龙盘踞般向四周低矮地铺展 。那种虬枝峥嵘的倔强姿态,在柔和的寺院背景下,显得格外有力量感。它见过江户宽政年间的本堂营造,也见过昭和十一年(1936年)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如今它依旧在这方寸之地,静静地看人来人往 。
再看建筑上的细节,就会发现净教寺与那赫赫有名的楠木家族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纹章上的“九曜菊水”静静诉说着那段武士与僧侣交融的往事 。这种将武士的坚毅与僧侣的慈悲融合在一起的历史感,正是日本寺院最迷人的地方——它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家族记忆与民族精神的载体。
作为一名日本寺院的长期观察者,我自认为对庭园有着近乎苛刻的审美。净教寺的庭园虽然体量不大,却由现代造园大师古川三盛精心打造。这处庭园是典型的现代枯山水风格。白砂被耙制成细密的波纹,象征着永恒流动的水,而点缀其间的山石则代表着须弥山或彼岸。在这里,传统的几何构成与现代的极简主义达成了和解。我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看着阳光在白砂上投下阴影。这种美学不需要语言,它是一种“空”的艺术。在节奏已经不慢的奈良生活中,这处庭园提供了一个让灵魂“降落”的停机坪。
净教寺最动人的一点,还在于它与当地社区的紧密联系。如果仔细看它的布告栏,就会惊讶于它的考究。这座建于1933年(昭和八年)的小小混凝土建筑,竟也因其精工细作与对历史景观的贡献,成为了日本国家登录有形文化财 。它那小小的木鼻和细致的雕刻,反映了昭和初期那种将西方艺术的简洁线条与日本传统工艺相结合的尝试 。与那种高高在上、谢绝访客的古刹不同,净教寺给人的感觉是亲切的。它是奈良市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种“信仰扎根于街道”的氛围,正是净土真宗所强调的——佛法不在深山,而在众生日常。
离开净教寺时,自然是要再回首望向那座古老而内敛的山门,再看看门外喧嚣的三条通,我突然理解了寺院存在的意义。它并不是要逃离世间,而是要在世间的繁华中心,筑起一道防线,守护那份属于每个人的内在平静。这样说来,净教寺就像是一个“隐藏的休止符”。在奈良宏大的叙事曲中,它是那个让节奏慢下来、让心跳稳下来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