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带父母去韩国玩了十天,从首尔到釜山,再到济州岛。没跟团,全程地铁+高铁,住的是民宿,吃的是路边摊。本以为同属东亚文化圈,又挨着边境,韩国人对中国人应该很亲近,结果这一路下来,发现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比汉江的水还复杂——有熟悉,有比较,有客气,也有某种藏在整容脸背后的"较劲"。
入境仁川,海关的态度让我意外。
护照递过去,工作人员看见中国护照,没有停顿,直接盖章,但盖完之后,他多看了我一眼,那种很迅速的扫视,从脸到鞋,再到我手里的护照。他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旅游",他说"待多久",我说"十天"。他点点头,然后用中文说"整容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说完自己笑了,摆手让我走。
我后面是个日本女孩,海关问她同样的问题,但多了一句"有没有带肉类制品"。日本女孩说"没有",海关又翻了几页她的护照,才放行。我意识到,对中国护照,他们是"不查",不是"信任",是某种"没必要"或"不想惹麻烦"的默契,但那个"整容吗"的玩笑,像某种微妙的试探。
首尔的"中国城",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唐人街,是"中国游客专属区"。在明洞,一整条街卖的是"韩流周边",但店员全会中文,招牌全是中文,连广播都是"欢迎中国游客,支付宝微信都可以"。我父母想买人参,我拦住了。不是因为贵,是因为老板的眼神——那种很熟练的"打量"眼神,像在评估我们的"购买力"和"整容需求"。
他问"你们中国人,自由行还是跟团",我说"自由行",他说"自由行好,花钱多,跟团的都是大妈,只买泡菜"。他不在乎我们是不是"朋友",只在乎我们能不能"扫码支付"和"预约整容"。
在江南区,我遇到了"熟悉"的另一面。
整形医院的咨询室,墙上贴满了"前后对比",其中一半是中国面孔。咨询师会说流利的中文,"抖音学的"。她看我父母的年龄,说"你们中国人,孝顺,带父母来体检"。我说"只是旅游",她笑,"旅游也好,皮肤管理,抗衰老,现在中国人都做"。
她说"现在",是指"最近五年"。以前韩国整形院的客户是日本人和东南亚人,"现在全是中国人,占七成"。但她也抱怨,"中国人要求最高,要自然,要看不出来,还要便宜。日本人随便,东南亚人没钱,中国人最难伺候"。
这种"难伺候",后来我在很多地方听到。东大门的服装批发商,说"中国游客砍价最狠,但买得最多,一买就是一箱"。弘大的美妆店,说"中国人问成分最细,但退货率最低,因为不好意思退"。釜山的海鲜市场,说"你们中国人,拍照时间最长,发朋友圈比吃还重要"。
最让我意外的是"文化"的较劲。
在首尔的国立中央博物馆,我看到一个展柜,标注"朝鲜半岛古代文明"。旁边一群中国游客,指着展品说"这个像中国的","那个和故宫的一样"。讲解员是个年轻姑娘,脸红了,用中文说"我们有自己的独特性,不是模仿"。
在景福宫,穿韩服拍照的游客,七成是中国人。但旁边的韩国老人摇头,用我听不懂的韩语说了什么。我问翻译,翻译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中国人穿我们的衣服,比我们还像韩国人,因为脸都是整的"。
我父母那一代,对韩国有"亚洲四小龙"的羡慕。但在这里,没人提"小龙",他们提的是"中国大市场"、"中国资本"、"中国抄袭"——是某种既依赖又警惕的现实。
在济州岛,我遇到一个做生意的中国人。
他在首尔开火锅店,八年了。他说韩国人对中国人"表面上客气,骨子里比较"。"他们需要你的游客,你的投资,你的市场,但不喜欢你的规模,你的速度,你的'什么都想要最好'"。
他说了个细节:他的韩国员工,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多一分钟都不留"。他试过给加班费,"他们不要,说要去看演唱会,去约会,去喝酒"。他试过涨工资,"他们干半年,攒够钱,就辞职去东南亚旅游,花完了再找工作"。
"你们中国人呢?"我问。
"我们?"他苦笑,"我店里有个中国师傅,三年没回国,说'等赚够首付'。韩国人理解不了,他们说'房子可以租,人生不能等,演唱会不能等'。"
回国前,我在首尔的便利店买东西。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我拿了一盒泡面,说"这个不好,中国人喜欢辣的,推荐这个",递过来一盒火鸡面。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她指了指我的手机——正在用小红书搜"韩国必买清单","你们总是用这个,全世界一样"。
她笑了,那种很职业的笑,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在说"我了解你们,但我不一定喜欢你们"。
这趟旅行,我最大的感受是:韩国人眼里的中国人,从来不是"邻居"或"对手"那么简单。
他们是"大客户",是"整容潜在客户",是"加班狂魔",也是某种"需要保持优越感的存在"。他们对我们的熟悉是真的,对中国市场的依赖是真的,但对"中国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压力,也是真的。
我想起那个火锅店老板的话:"我们喜欢中国人的钱,但不喜欢中国人的焦虑。"这不是批评,是某种距离——两种发展阶段的错位,两种对"好生活"的定义,两种对"脸"的理解:一个要整得自然,一个要活得自然。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止于官方声明。
民间的温度,藏在海关的"整容吗"里,在"中国人最难伺候"的抱怨里,在"演唱会不能等"的感叹里。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完全理解我们的焦虑,就像我们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慢"。
但至少,通过这趟旅行,我明白了:真正的"东亚亲近",不是一厢情愿的"文化同源",而是承认彼此的差异,尊重对方的"演唱会",然后在整容脸和素颜之间,找到那个"既不太焦虑也不太散漫"的交集。
这很难,但值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