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已经旅日将近40年了,但还从来没有像2026年中国农历马年春节这样,在日本的千年古都奈良一口气住了四天。
我都觉的,说“住在奈良”,其实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在这个鹿的世界里,生活了四天。
如果只是匆匆来一趟奈良公园,买上一包甚至几包类似饼干的“鹿仙贝”,被小鹿、老鹿们围上一阵,拍几张照片,然后笑着离开,那见到的,不过是“游客版奈良”。而我这几日,反复走在同一条路上:从近铁奈良站出来,穿过那一段略显热闹的街市,再缓缓进入公园的开阔草地,最后被春日大社参道的林影吞没。走得多了,鹿也不再只是“景点里的动物”,而成了一种可以慢慢读懂的存在。
第一次与鹿真正“对视”,是在一个略微阴冷的早晨。
草地上还带着湿气,一只鹿站在那里,侧着头看我。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却没有野兽的锐利,反倒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一瞬间,我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它似乎在“看人”,而不是被人观看。
但很快,这种“诗意的误会”就被现实打断了。
我刚刚掏出从附近一家便利店购买的几包“鹿仙贝”,周围的鹿就像收到某种无声的号令,从四面八方迅速靠拢过来。刚才那只安静的鹿也不例外,它低下头,连着向我点了两下——那动作很像鞠躬,优雅,甚至带着一点“礼数”。
我下意识地笑了:日本奈良的鹿,果然“懂礼貌”。
但下一秒,它就毫不客气地用鼻子顶我的手,紧接着另一只鹿开始轻咬我的衣角,第三只则直接从侧面挤了进来,直接用那已经割掉的鹿角根顶我的屁股,让我感觉生疼,还有了畏惧感。我被围在中间,手里的“鹿仙贝”还没来得及掰开,就已经陷入一种略带狼狈的“被索取”之中。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鞠躬”,并不是礼仪,而是交易的开始。你手里有食物,它便低头;你稍有迟疑,它便上前;你若不给,它便催促。这不是童话,是一套运行得极其高效的生存逻辑。
于是,我也开始学习。
第二天,我再进奈良公园时,没有急着掏“鹿仙贝”。我先站着,看它们。看一只鹿慢慢走向一个背着双肩包的游客,看另一只鹿在远处低头啃草,还有几只鹿懒洋洋地卧在地上,对周围的喧闹毫不在意。
我注意到:它们并不总是“围人”。它们有自己的节奏。真正的混乱,是从人开始的。
等我再次拿出“鹿仙贝”时,我刻意放慢动作。果然,一只鹿先走过来,轻轻点头。我没有立刻给它,而是稍稍退了一步。它停住了,盯着我看。那一刻,我们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你不急,我也不逼。
我递出第一块,它轻轻叼走,没有再顶我。这是我在奈良学到的一件事事情:节奏,是可以被调教的,但前提是你自己要先稳住。
当然,并不是每一次都如此“理想”。
有一次,我一时疏忽,在一片鹿较多的区域掏出“鹿仙贝”。不到三秒,我就被彻底“包围”。有鹿从正面顶,有鹿从侧面挤,还有一只干脆把头探到我的包边,试图寻找“更多”。
我不得不迅速把手举高,大声说了一句“没有了”,同时张开双手。这时,我观察到的一个“奈良动作”——本地人几乎都会这样做。
奇妙的是,鹿似乎真的“看得懂”。它们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确认“资源耗尽”,便陆续散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人与动物的关系,而更像一种古老而简单的契约:有,则共享;无,则各走。
几天走下来,我也慢慢注意到鹿的“另一面”。
清晨的鹿,是安静的。
我有一天起得很早,几乎没有游客。鹿从林中走出,步子很轻,在空旷的草地上慢慢散开。那种状态,与白天完全不同——没有争抢,没有围拢,甚至带着一点“野性”的疏离。
而到了午后,尤其是游客最多的时候,鹿的性格明显改变。它们变得更主动,更“精明”,甚至带着一点急躁。原来,温顺与否,并不只是动物的性格,也是环境塑造的结果。
我忽然想到,奈良人常说“与鹿共生”。这个“共生”,并不只是浪漫的说法。它背后,是一整套长期运作的平衡:鹿被保护,被允许进入城市;人被提醒,被要求克制行为。你不能随意惊吓它,也不能过度亲近它。说到底,是彼此让出了一部分空间。而这种关系,其实并不容易。
有一天,我在春日大社参道的石灯笼之间行走。林影深深,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地面上。一只鹿站在路旁,没有靠近,也没有索要,只是安静地看着来往的人。
我停下脚步,与它对视。那一刻,没有鹿仙贝,没有动作,没有交换。只有一种非常简单的存在:它在,它看,我也在,我看。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才是奈良最珍贵的部分——不是“可以喂鹿”,而是可以在不打扰的情况下,与另一种生命共享同一段时间。
离开奈良的那天,我没有再买鹿仙贝。我只是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慢慢走了一遍。鹿依旧在,有的卧着,有的行走,有的在远处的林间若隐若现。它们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改变什么。
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我们总习惯于在旅行中“获得”什么——看了什么,买了什么,体验了什么。但奈良给我的,恰恰相反:它让我学会,在某些时刻,不去索取。
人与鹿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多温情的故事。更多的,是距离,是分寸,是一场安静而持续的相互试探。而我,在这几天里,慢慢学会了一点点。
学会在伸出手之前,先看一看;学会在靠近之前,先停一停;学会在拥有之前,先问一问——是否真的需要。
这或许并不只适用于鹿。但,这是奈良的鹿教会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