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往东二十里,便是龙奔。早先这里是龙奔乡,一河一街,相依相傍,街不算宽,镇不算大,却盛得下一方烟火,装得下四邻人情。
我年轻时常去龙奔,印象最深的,是清晨的活气。天刚蒙蒙亮,早点铺的炊烟先飘起来,油条在滚油里鼓泡,烧饼贴着炉壁慢慢焦香,不用吆喝,香味自会把人引到摊前。剃头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老师傅坐在竹椅上,剃刀在荡刀布上蹭得铮亮,手稳、话少,一刀一刮,便能叫人清清爽爽,精神半日。
最闹热的要数逢集。四乡八村的人踩着晨光赶来,挑着新摘的蔬菜,提着刚捕的河鲜,推着自家做的竹器木器,挤在一条街上。鸡鸭的叫声、商贩的招呼声、河面上的摇橹声,混着水汽、土气、烟火气,热热闹闹,缠缠绵绵,是里下河平原最地道的乡野气象。卖荸荠的老汉总把果子洗得雪白,咬一口脆甜生津;卖茶干的妇人手脚麻利,纸包一裹,咸香耐嚼,是过路客最实在的口福。
龙奔的人,厚道,也有趣。王木匠手巧,做的木器结实耐用,闲时还会雕上几笔兰草,人家夸他手艺好,他只挠头憨笑,说不过是混口饱饭。街口张老太的糯米团子,豆沙绵密,芝麻香浓,谁爱吃甜,谁爱吃淡,她记得分明,几十年如一日,暖的是街坊的胃,也是路人的心。那时的龙奔,连狗都过得悠闲,不慌不忙地晒太阳、串门子,日子慢得让人踏实。
后来撤乡并镇,龙奔乡并入了卸甲镇,乡公所迁走,供销社关门,曾经挤挤挨挨的集市,渐渐淡了声响。再回龙奔,街还是那条老街,屋还是那些旧屋,河边的梧桐依旧春生秋落,只是少了往日的喧嚷,多了几分沉静。铺子还在,只是客人稀了;河水还流,只是船声少了,一眼望去,难免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旁人都说龙奔萧条了,我却不这么看。热闹是人间光景,清静也是岁月滋味。龙奔没有倒掉,只是老了,慢了,把从前的喧嚷,悄悄藏进了青砖缝里、河水波心。老手艺没丢,老味道没变,老街坊还在,一开口,依旧是熟悉的乡音,依旧是热乎的人心。
龙奔没有名楼古刹,没有奇山秀水,却有着里下河最本真的水乡模样。这里的风软,水静,土温,人厚。从前的热闹,是活色生香的日子;如今的清静,是洗尽铅华的温柔。
你若来高邮,不必只赶城里的热闹,不妨往东走二十里,来龙奔走一走。踩一踩被岁月磨平的石板,摸一摸老墙的斑驳,喝一碗粗茶,尝一块茶干,听老人讲几句从前的故事。这里没有刻意的装点,没有喧闹的商业化,只有最朴素、最真实、最让人安心的苏北乡情。
时光会带走喧腾,却带不走滋味。龙奔安安静静地卧在河边,等每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来寻一段旧时光,品一味真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