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驶出北海出口匝道,后视镜里就窜过一串车牌:黑M、吉A、鲁B、辽C、冀F……不是什么房车车队,是散装南下的东北老铁,拖家带口拎着泡菜坛子、保温杯里泡着人参茶,自驾三千公里就为躲哈尔滨的零下27℃。今年大年初一,广西几个小城像被按了静音键后的老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调出了久违的人声鼎沸。阳朔西街口那家卖桂花酿的阿婆说,初四那天,三个穿貂绒外套的大哥蹲在她摊子前,用手机支架架着镜头直播剥芒果,剥完顺手把核埋进她花盆里,说“给您种棵树”。
我没预约民宿,只扫了个二维码,住进银滩附近一户带天台的砖房。房东大姐四十出头,边递钥匙边往我手里塞了一小袋烤米饼,“刚出炉的,别嫌糙。”她说今年腊月廿三就雇了两个临时帮手,初五凌晨三点还在帮客人热汤圆——“他们说想吃小时候外婆煮的那种,甜汤上浮着油星儿。”我后来才知道,她平时只接五间房,春节那周排到二十六单,微信收款语音提示音响得像闹铃。
最难忘是那个雨天下午。我本想去金滩看退潮,结果伞被风掀翻,狼狈躲进一条窄巷口的小粉摊。摊主是位戴蓝布头巾的大叔,围裙上沾着虾头红和辣椒籽。桌边已坐了四个人:一个淄博姑娘正教河北大哥用桂林话点单,俩深圳程序员在用小纸条画路线图,还有一位白发奶奶默默剥着橘子,见我淋湿了,顺手递来条干毛巾。我们六个人围三张小凳,吃的是猪骨汤底、酸笋爆炒田螺肉、撒满炸黄豆的米粉,啤酒瓶歪斜地挤在空隙里。谁都没碰手机,直到一碗粉见底,才有人嘟囔:“这辣度……比我妈腌的咸菜还上头。”
有家本地海鲜档,门口用粉笔写着“明虾38/斤,不还价,但多送两颗青柠”。老板娘切鱼时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早年冻伤的,她说:“东北人来得早,凌晨四点就在码头等船,买完不走,蹲那儿啃煎饼,还教我怎么用黄酒腌蛏子。”我试了,果然比料酒香,回深圳后冰箱里常备三瓶。
也真吵。正月十五那晚,我住的巷子口路灯下,三个大学生支着折叠桌卖艾草香包,吆喝声混着隔壁阿公放《刘三姐》VCD的杂音,还有拖鞋啪嗒啪嗒踩水洼的声音。有人吐槽:“连我家晒被子的竹竿都被借走搭帐篷了。”但第二天清早,我看见那位借竹竿的年轻人,正蹲在村口帮阿婆抬泔水桶。
你见过凌晨五点的北海老街吗?石板路上湿漉漉反着光,卖糯米饭团的阿叔刚掀开蒸笼盖,白雾扑到人脸上,烫得鼻子发酸。他递给我一个裹着叉烧和脆花生的团子,烫手,我边吹边咬,一口下去,酱汁顺着虎口流到手腕——那会儿没想拍照,只记得自己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那天回家高铁上,邻座小孩把一瓣砂糖橘塞进我手心,金黄饱满,汁水迸出来。我没擦,任它慢慢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