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之水:在武威,追寻一条河流的生死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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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祁连来,向沙漠去。

它路过人间,便成了绿洲;它停下脚步,便成了海。

“石羊河流水泱泱,红崖山前好风光。”

过年假期,我从武威城区驱车向北。车窗外,祁连山的雪线渐行渐远,戈壁的苍黄一寸寸逼近。直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突然横亘在眼前,我才意识到——石羊河到了,红崖山水库到了。

这不是海,却胜似海。25平方公里的水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是连绵的沙丘,近处是成群的候鸟。赤麻鸭在水面划出涟漪,大天鹅优雅地掠过芦苇荡,偶尔有几只白尾海雕从头顶盘旋而过。沙漠、碧水、飞鸟,三种本该相隔万里的意象,在此刻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可这平衡,来之不易。

我沿着石羊河国家湿地公园的栈道向南回溯。这条发源于祁连山的河流,是武威的“母亲河”,由大靖河、古浪河、黄羊河等八条支流汇成,一路向北,最终消失在腾格里与巴丹吉林两大沙漠的夹缝之间。它流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因此有了生命;它抵达的每一个村庄,都因此有了炊烟。

但母亲也有疲惫的时候。

二十世纪末,由于上游来水锐减,加上过度开采地下水,石羊河下游的民勤绿洲陷入了空前危机。地下水矿化度逐年升高,大片沙枣林枯萎死亡,固沙的灌木林带因缺水而退化。那时的民勤,被专家警告可能成为“第二个罗布泊”。

于是,我来到了红崖山。

这座赤色的山体之下,横亘着一道15.1米高、8060米长的大坝。1958年,数万民勤人用肩挑背扛,在两大沙漠的交汇处筑起了这座“亚洲最大的人工沙漠水库”。他们把祁连山流下来的每一滴水,都拦在这里,不让它轻易消失在沙漠里。

站在水库大坝上,我试图想象那个年代的画面:年均蒸发量超过2000毫米的极端环境中,人们顶着风沙,用最原始的工具,一锹一镐地筑起这道生命的堤坝。他们三面筑坝,一面借山势,硬生生在沙漠洼地里圈出了一片30平方公里的辽阔水域。

这不是愚公移山的神话,而是发生在六十多年前的真实历史。

水库建成后,故事并未结束。2007年,国家启动《石羊河流域重点治理规划》,投资43亿元拯救这片濒危的绿洲。景电二期调水工程引入黄河水,累计向石羊河下游补水超5亿立方米。红崖山水库加高扩建,库容从0.99亿立方米增至1.48亿立方米。

2010年,一个让所有民勤人激动不已的时刻到来——干涸了51年的青土湖,重新见到了水。那是石羊河的尾闾湖,曾经是民勤境内最大的湖泊,1959年因上游建库垦殖而彻底干涸。如今,青土湖水域面积已恢复至27.65平方公里,旱区湿地达106平方公里。

这意味着一件事: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被这道绿色的屏障生生“拉开”了。

我沿着水库西坝头漫步,六老汉三代治沙队的雕塑巍然矗立。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凡的人,却用三代人的坚守,把“沙不退、人不撤”的誓言刻进了沙漠的每一寸肌理。从当年“一棵树一把草”的传统压沙,到如今光伏板上发电、板下植绿的智慧治沙,民勤人用六十五年,将“瀚海明珠”从梦想变为现实。

黄昏时分,我登上水库制高点。远处的祁连山雪峰直插云霄,脚下的碧波万顷荡漾翻涌,坝外是17.4平方公里的环库绿化带,身后是连绵起伏的沙丘。红崖夕照、黑山积雪、芦苇荡、聚龙亭——这些景点串联成一条4公里的木栈道,每年迎来20万人次游客。

可我更在意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数字:沙尘暴天数从年均37天锐减至不足10天,库区年栖息候鸟超4万只,80多种水鸟在这里越冬。绝迹多年的白鹭、赤麻鸭、大天鹅,如今成了这里的常客。

红崖山水库位于全球两条鸟类迁徙的重要路线之上,是候鸟们跨越沙漠时唯一可以停歇的“补给站”。每年11月起,大批候鸟如约而至,直到来年3月才踏上北返之路。它们在沙漠与绿洲之间,划出了一条生命的轨迹。

天色渐暗,我准备离开。最后回望一眼这片碧波,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这条河,没有这座库,武威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或许藏在那句老话里:“红崖山水库是沙乡人民的命脉。”

它浇灌着下游90万亩耕地,支撑着整个民勤绿洲的生存与发展。它是一座水坝,更是一道防线——防的不是敌人,而是沙漠;守的不是疆土,而是家园。

回程路上,车窗外掠过大片人工梭梭林。它们是2.5万亩“绿色卫士”中的一员,与草方格、光伏板一起,构筑起立体治沙的生态屏障。

石羊河的水从祁连山来,向沙漠去。它路过人间,便成了武威;它停下脚步,便成了海。这片海不在地图上,却在每一个武威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