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有人在这里牧羊,有人在这里牧星,有人在这里播种艺术的种子。
“沙丘如海,驼铃如歌,当星辰坠入大漠,是仰望还是俯拾?”
过年假期,我从武威城区一路向北。车窗外的风景逐渐褪去人烟,只剩下无边的苍黄。直到一座巨大的指示牌出现在视野中——“苏武沙漠大景区”,我才意识到,自己已进入腾格里沙漠的腹地。
公元前100年,汉使苏武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后流放至此牧羊。十九载寒暑,他望着这片茫茫沙海,心中念的是长安的灯火。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同一片沙漠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金沙之上,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雕塑;星空之下,躺着全国首个沙漠天文小镇。
这里,是民勤人送给沙漠的两份礼物——一座叫“摘星小镇”,一座叫“沙漠雕塑公园”。它们像一对双子星,照亮了这片曾被视为苦寒之地的瀚海。
傍晚时分,我抵达摘星小镇。夕阳正沉入沙丘,余晖将连绵的沙线染成金红色。而眼前的建筑群,让我恍惚以为自己踏错了时空——
二十多座白色球形的建筑错落分布在沙地上,仿佛外星基地降落地球。这不是科幻电影的场景,而是2018年启动建设的全国首个沙漠天文科普特色小镇。民勤人请来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的专家,在这片晴天多、光污染少的沙漠腹地,打造了一座可以“手可摘星辰”的星际驿站。
为什么是这里?因为腾格里沙漠拥有最通透的大气、最静谧的夜空。这里的年均晴日超过300天,远离城市的光害,是天文观测的绝佳之地。于是,民勤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沙漠留不住水,那就留住星光。
夜幕完全降临时,我走进天文观测台。透过那台600mm口径的专业天文望远镜,我第一次看清了月球的环形山,第一次捕捉到木星表面的大红斑。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摘星小镇”名字的由来——不是真的要摘下星辰,而是让星辰主动落入你的眼睛。
小镇的设计暗藏玄机。整体布局以宇宙银河为中心轴线,以中国传统二十八星宿中的星、角、斗、房、轸为设计理念,将24座独立的观星小屋串联起来。每一座小屋都是球形的,仿佛一颗独立的星球。置身其中,如同漫步苍穹、遨游银河。
夜深了,我躺在一座观星小屋的露台上。头顶是密得快要坠下来的星河,脚下是冰凉柔软的细沙。两千年前,苏武在这里仰望星空时,在想什么?两千年后,我在这里仰望同一片星空,又在想什么?
沙漠不说话,只把满天星辰亮给我看。
第二天清晨,我驱车前往不远处的沙漠雕塑公园。
如果说摘星小镇是对天空的仰望,那么沙漠雕塑公园就是对大地的雕琢。
2018年,首届中国·民勤沙漠雕塑国际创作营在这里启幕。民勤人向全球艺术家发出邀请:来沙漠创作吧,让这里成为世界首个沙漠大地艺术集群地。结果,来自52个国家和地区的1569件作品方案如雪片般飞来。到2025年,已有来自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32件雕塑作品落地大漠。
我沿着木栈道走入这片“雕塑之洲”。眼前的一切,颠覆了我对沙漠的想象——
澳大利亚艺术家的《生命—平衡》是一座巨大的金属球,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沙漠中的一颗明珠。韩国艺术家金贞姬的《空间—梦》用流畅的线条勾勒出飞翔的姿态,像要从沙丘上腾空而起。中国雕塑家刘永刚的《站立的文字—勤》以汉字为灵感,在黄沙之上立起文明的图腾。
每一件雕塑都与沙漠对话。风沙会侵蚀金属,阳光会褪色颜料,时间会让一切慢慢老去。但这恰恰是沙漠艺术的独特之处——它不是在永恒中凝固,而是在变化中生长。
为什么要在沙漠里建雕塑?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曹春生给出了答案:“这些作品如沙漠中的一片‘文化绿洲’,让大漠不再荒芜,让行走不再寂寞。”
曾经,民勤人在这片土地上只做一件事:与沙漠抗争。压沙、植树、节水,一代代人用血肉之躯阻挡腾格里与巴丹吉林两大沙漠的合拢。如今,他们换了一种方式——不是对抗,而是对话。用艺术告诉沙漠: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把荒芜变成风景。
我站在《预言》这件雕塑前,看着它锋利的棱角被朝阳镀上一层金光。远处,摘星小镇的白色球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两个地方其实在说同一件事:人类可以在任何地方创造美好,哪怕是在被认为寸草不生的沙漠。
离开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沙漠。
两千年前,苏武在这里牧羊,守的是气节。两千年后,民勤人在这里牧星、种艺术,守的是家园,也是梦想。
摘星小镇和沙漠雕塑公园,就像落在腾格里沙漠的两颗星。一颗向天,追寻宇宙的奥秘;一颗向地,雕琢人类的文明。它们的光芒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这片曾被遗忘的土地。
从今往后,当人们说起民勤,说的将不再是风沙和贫困,而是那个可以“手可摘星辰”的小镇,以及那些在沙丘上沉默守望的艺术品。
沙漠还是那个沙漠,但看沙漠的人,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