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这五个县的46个镇，我翻了整整三天数据。稷峰镇户口上写着12.6万人，比很多县城还大，但街上白天人不多，小店关门早，快递站堆着没拆的包裹。新城镇7.4万人，派出所登记数挺高，可镇上超市老板说：“年轻人走光了，剩下都是给孙子看家的。”
我查了统计年鉴，五县户籍人口145万，但实际常住不到90万，差着55万人。夏县瑶峰镇8.6万人，全省排第16，可工商指数才3.18，一家像样的厂子都没有。隔壁垣曲新城镇也是7.4万人，工商指数却有13.99，因为它是县城驻地，派出所、信用社、卫生院全在这儿，事多，活也多。
密度更怪。泗交镇标着2510人/km²，听上去挤得慌，可它在中条山里，路是Z字拐上来的，镇子实际就巴掌大一块平地，其余全是坡。倒是稷山翟店镇，人口不冒尖，密度才689人/km²，工商指数却有34.52，全省第35——全镇800多家法兰厂，电焊火花一响，整个镇就醒了。
水头镇人口4.7万，工商指数只有5.68，但镇上50平米以上的商店有127家。卖化肥的、修摩托的、卖凉粉的、开网吧的，样样齐全。绛县古绛镇7.2万人，工商指数10.07，可上规企业才13家，镇长办公室门口贴着“办事指南”，墙上挂着“重点项目推进表”，纸都旧了，项目还没动。
洛阳涧口乡1万人，作坊3030家；三明青州镇靠竹子做产业链，连削竹边角料都能卖钱；向塘镇靠着铁路，全国镇榜排213。运城没那么硬的枢纽，但侯马—运城—三门峡这一线，物流车天天过，没人统一管，谁拉货谁定价，谁修路谁收钱。
山多，路窄，地零碎，这不是借口。是实情。翟店的焊工能干到太原、西安，水头的杂货铺老板用微信接单，发往临汾乡下。新绛老匠人还在刻云雕，但没人教徒弟怎么把图案印到手机壳上。
附图我懒得画，但心里有数：一张图是人群、土地、生意三股线拧不到一块；一张图是法兰厂密密麻麻趴在稷山地图上；第三张，中条山的树和草药长得挺好，就是没人问一句：这叶子能不能泡茶卖？这石头能不能刻成小摆件？
新绛云雕展柜积灰，稷山板枣堆在库房发蔫，西社镇的玻璃器皿运出去，贴的是广东牌子。
镇子不是缩小的城，也不是放大的村。它得自己长出骨头来。
我合上笔记本，把打印纸折成飞机，朝窗外一扔。它歪着飞进隔壁小学操场，被风吹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