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商日旅
,作者:KYOKU
如果你上次来日本是5年前甚至10年前,那么今天再来日本,你会有些诧异:为什么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东南亚人?
多年前,在路上看到不会日语的亚洲人面孔,会猜想是中国人;现在,则很可能是越南人。便利店,一整家店的店员都是越南人,拿不准的事情,他们会用越南语对话,再用日语礼貌回复给你。超市广播,日、英、中文之后,还有个越南语。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截至2025年10月末,日本的外国人劳动者在250–260万人,最大外籍劳动力来源,占第一位的不是中国大陆(约43万+),而是越南(约60万+)。
笔者一直以为日本的外国人统计之中,第一位一定来自于中国大陆,而且是碾压式的第一位。谁曾想,被越南人超越了。
不止越南人,东南亚各国都在“进军”日本,印度等南亚国家也把日本作为打工或定居的标的。在制造业建筑业甚至农业方向,东南亚人+南亚人,占了日本劳动力的半壁江山。
咱们来聊聊这背后的经济因素。
一
越南人大量来到日本,为什么?
最近正在忙买房子,中介是个敬业的越南小伙。对越南年轻人来说,来日本打工就能往越南国内寄钱,也正因此,连续日元贬值让他们非常受伤。
根据越南统计总局发布的官方数据,2025年越南全国劳动者的月均收入为976万越南盾,约合2528元人民币。在日本,不说房产中介这样的工作,根据厚生劳动省《令和6年(2024)賃金構造基本統計調査》数据,以工厂工人、服务业底层人员为代表的“技能实习生”平均月薪182700日元/月,即超过8000元人民币,持“特定技能签证”者的平均月薪为211200日元/月,超过9515元人民币。
本地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吃苦耐劳的日本年轻人,而越南“输入”的劳动力,却几乎个个都是任劳任怨。他们住集体宿舍和老房子,自己做饭,成本极低,几乎没有休闲。月生活费压到6–8万日元,每月寄回5–10万。换算成越南盾,能随机拯救一个读不起大学的弟弟妹妹。来日本,是全家托举的结果,越托举越有压力,越希望在日本留下来。
历史总是在上演,人们总想要出国,外国的月亮总是有点圆。1980年代,中国人走过这条路。
有一个被拍成纪录片,名为《含泪活着》的真人真事:上海男子赴日本打黑工15年,一天工资顶上海10个月,积蓄全部寄回给妻女。连回国都不敢,怕回国后就不能再去日本。
现在,这条外国务工的路上走着的,是越南人。越南并非小国,跟日本面积差不多,都是30多万平方公里,人口也差不多,约1亿。越南是东南亚人口第三多的国家,仅次于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日本和中国的中位年龄分别是49岁和40岁,越南却只有32岁。农村剩余劳动力充足,没什么老龄化困扰。年轻人多,竞争激烈,人口就外溢到了日本。
其实这些年,越南整个国家的治理策略也很明确:跟中国、美国、日本之间都有深入经济往来,但是不明确站边;制造业结构丰富,电子、服装、鞋类、零部件都有;世界银行指出,越南正在成为全球制造业的重要一环;外国提供的基建和技术转移,越南政府统统欢迎;政府号召人口红利最大化,把农村人口转化为工业劳动力。
政策和现状是一方面,人民的驱动力是另一方面。笔者的泰国好友有个观点:几年后越南的GDP势必超过泰国,一方面是越南人口多;另一方面,曼谷的中产都在忙着把孩子送到国际学校,泰国年轻人挤破脑袋非大学不考,尽管很多学科有点阳春白雪,毕业后也不好找工作。
但越南人早早就甘心于“下里巴人”的生活,一点也不端着。全球制造业向越南转移的同时,把年轻人推向了工厂。越南的专门学校、技工学校都很受欢迎,做“厂妹”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一位在日企人事部工作的越南朋友告诉我,在越南,准备留学的两拨人,一拨人学英语,另一拨学日语。学日语不是兴趣,是为了之后在日本能站住脚,比学英语更功利、更现实。越南本地也有很多日本语学校,丰俭由人,学费高的学校直接是日本人教学。
改变就发生在十年之间。
2010–2019年,到日本做“技能实习生”的越南人数大增。据nippon.com日本网报道,把越南人向日本“派遣”是一门大生意,2023年派遣到海外工作的越南劳动者中,赴日的约8万,位居首位,其次是中国台湾,约5.9万人。
一边是输出,另一边是输入,日本对越南也是持续送出橄榄枝。日本是越南最主要的外资来源国之一,据越南计划与投资部披露,到2025年底,越南有超过5000个日本投资项目,注册资本约78.28亿美元。2025年1月日本对越南的外国直接投资(FDI)较2024年同期增长了665%。
日本对越南、东南亚的投资是长期、系统化、大规模的产业链部署。丰田建汽车厂,本田建摩托车厂,AEON、UNIQLO进军越南,在零售的角度给越南人“洗脑”。
所以说,越南人来日本,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人口红利、日本产业外移、签证、制度、家庭托举等力量叠加的结果。
二
曾几何时,日本的“研修生”(技能实习生的前身,即准劳动力)大量是中国人,他们在便利店收银、在路边建房子、在工厂里搬砖。现在哪哪都是越南人,还有菲律宾人、尼泊尔人、孟加拉人、印度人。
刚才笔者提到了一个数据:“在日外国人劳动者”之中,越南人最多,但“在日生活外国人”之中,第一名不是越南,仍是中国大陆人。截至2025年6月末,根据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数据,日本的外国人长期居民已突破390万人,中国大陆人超过87万居首位,越南人在第二位,超过63万。
说明什么?很多中国人在日本压根没有就业。就像现在的小姑娘爱说“好男人不流通”,在日本比较富裕的外国人也“不流通”。大家手持的是经营管理签、家族滞在、留学等签证,不强求留在日本工作。
反过来,大家是因为有钱和有选择权,才来的日本。
这届赴日华人,很可能已经在中国国内获得了不错的经济地位,而且也有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永居权,例如中国香港的高度人才,例如美国绿卡。日本只是他们的生活或教育据点,或者说资产配置地,而且可能还只是“之一”。
有本书《日本のなかの中国》,中文可以翻译为“日本的中国人社会”,封面写着几个大字:日本人の友だち一人もいません(一个日本人朋友都没有)。作者写到,在日本的大陆人,很多人不会日语,不需要融入当地,只和中国人打交道,最多只是叮嘱孩子学好日语。在笔者看来,不止大陆人,一些台湾朋友也只活在中国圈里。
但确实,中国人在日本的身份上升了。
塔尖,有投资人、企业主、中日跨境资源型人物,几乎都能手持经营管理签证
中层(颈部),有白领、技术岗、小型创业者,大多持有经营管理签证或者技术人文签证
底层,制造业或者服务业人员,正在快速收缩,收入与尊严都不尽人意,回国努把力也许能做个白领
其实今天和20年之前的在日中国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大不了回国”的底气。来日本,东南亚人是“改变人生”,中国人是“改善人生”。
这并非价值判断,而是不同国家在人口结构、收入基数、外部选择空间上的客观差异。作为准劳动力的“特定技能签证”,越南人占约44.2%,印尼人次之,中国人只占约6.0%。
咱们可以看看在日越南人的圈层。
塔尖,比较少。富裕阶层本来就少,2024年日本GDP是越南的9倍多,越南的塔尖到了日本,优势也被稀释。但笔者的越南中介说,塔尖的越南人都在买房做投资
颈部偏高位置的,是越南籍餐饮连锁老板,人力派遣公司经营者,技能实习中介
中层,是各类中介和白领
底层,是很多想要阶级跃迁的越南年轻人劳动力,苦练口语,融入日本社会
其实,操着一口流利日语的菲律宾人、尼泊尔人、孟加拉人、印度人也已上场。
菲律宾人和印尼人更多集中在护理、服务、社群型生意。尼泊尔人、印度人之中,很多人通过餐饮和香料进口做得风生水起,毕竟自带咖喱技能。
日本早就是东南亚人的日本,是南亚人的日本了。
三
日本吸引外国人,是早早就开始下的一盘棋。
1980s–1990s,日本发生了什么?
日元升值(广场协议后),日本出口全球竞争力强化,推动了日企海外转移投资
制造业开始外移和本地化,东南亚成为了首选承接地
去越南、埃及、印尼、泰国、菲律宾等国家搞基建,例如港口,地铁,高速公路
日本文化在越南的渗透,体现在优衣库等品牌,还体现在娱乐、消费与生活方式的长期影响中。笔者当年喜欢AKB48,发现它竟然有越南版官方姊妹组合SGO48,完全想不到。
其实,不是“想不到”,是“根本没往越南那处想”。无所求,就不会去想。而日本缺人,显然对于越南“有所求”。
笔者这几年在国外生活,经常思考,到底什么是纽带,让下一辈人愿意来到某个国家生活,或者让小一辈人希望继续留在某个国家生活?
政策、文化、商业,各方面的影响力都是纽带,但除非有《盗梦空间》那样的专业技术,否则,短短几年很难将一代人的思路转换过来。
现在越南年轻人对日本的兴趣,来自于今天日企和日本品牌的影响。而今天的日企影响力,是80年代日本全球化拓展所留下的结构性遗产。
日企去了越南,带去了一整个产业链
银行业、金融服务跟着资本去服务新市场
日本人高管被派到当地
高管拖家带口,当地就要建日本人学校
高管再回日本,或再次外派,就成了半个跨境宣传大使
三井住友银行(SMBC)在泰国的业务可以追溯到1952年,瑞穗银行则是1982年。这些机构不是“偶尔设个代表处”,而是伴随日企在东南亚生产、贸易扩张的长期金融服务体系的一部分。
与其他国家的人相比,日本人更信赖他们的同胞,更信赖曾经合作过的人。这种信赖让外人很难切入。
这些特点,使得有意去日本生活的越南人期待更早与日本产生联系,就像早早买入质优股一样。以下是“进驻”日本的东南亚与南亚国家的基本情况,可以放在一起看。
四
最后再说两句日本这个国家对外国人的引入政策。
从结果来看,250–260万外国人,弥补了劳动力不足,也并没有造出很大的治安困扰。连口碑颇为微妙的印度人,日本都在引入之中。
实际上,日本是一个长期与外国人共处的社会,所谓长期,已经超过40年。截至2025年,日本的外国居民约占全国人口的2.9–3%,东京23区内,外国人占总人口比例约5%左右。新宿区、丰岛区,外国人占比甚至达到了接近12%。
12%什么概念?区役所总能碰到大量外国人。中国大陆整体外国人比例非常低,只有0.06%左右,即便是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也远低于1%(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及独立分析)。
日本的外国人引入计划,还是那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1974年之后,日本生育率持续下降,缺乏制造业、建筑行业、服务行业的一线人员。1981年日本社会发明了研修生(研修・技能移転)制度,用“学习”的名义引入低成本劳动力,但是被雇主高度绑定,不能换工作
1993年,研修生被升级为技能实习生
2019年增加了“特定技能签证”,明确承认外国人可以换工作,长期滞在可能性提高
2023-2025年,围绕技能实习制度改革的相关立法逐步通过
据说2027年技能实习制度会被重构
日本把多签证组合玩得很明白,搞“外国人组合拳”,做到了精准引人。而且驱动了地方政府参与,让企业承担引入外国人的责任,因为雇主就是半个担保人。
日本很欢迎越南人。日本从1993年起设立了技能实习生制度,看上去对每个国家的人都一样,但是越南、印尼、菲律宾做到了长期、大规模、稳定的人才输送。换句话说,日本工厂最倾向于向东南亚国家发放签证。
什么原因呢?笔者猜想,或许是东南亚人整体劳动纠纷率低、流动性低,而且是由中介统一输送到日本的。南亚则稍微麻烦一些,印度、尼泊尔、斯里兰卡等国家的人才引入需要复杂的文化与宗教配套。中国人被认为能力出众、有责任心,在日企不一定合群,当然,很多企业也愿意录用。
根据厚劳省的2024年外国人工作统计:
制造业最多,约占26%
服务业(住宿/餐饮)约15–11%
批发/零售约13%
建筑业增长显著(+22.7%),但占比小于整体
农业/渔业约2–3%,外国人真的在“下地干活”,日本农协(JA)系统是外国人的隐形使用大户
IT行业目前中国人最多,印度高端IT人才也不少
稍微展开想象,一旦机器人时代到来,农业和制造业的外国人,是否是最容易被替代的呢?
还真不一定。
农业,机器人可以采摘、分选,可以引入无人拖拉机,但初期投资高,农场规模太小,季节性最便宜的方案,还是雇佣外国人
建筑行业,工地复杂、非标准化,改造旧建筑多,临时判断多,非标准化强,很难交给AI
介护呢?日本社会对“人照顾人”执念极强,老人排斥机器,而且法律责任复杂
如果机器人取代人类,东南亚/南亚人在做的事,也许是最后一批被替代的。反而是做“标准化事务”的白领最为危险。
日本的目的只有一个:既要人,又不要“移民国家”的政治风险。对个人来说,自己的祖国是背景板。
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背景板越来越重要了。前面的40年,日本在住外国人的路线是可以被预测的,但是接下来40年,却必须走一步说一步。
总之,在越南人、菲律宾人、尼泊尔人看来,日本仍是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地方。
其实,人群在变,街景在变,但逻辑从未变过——劳动力永远追逐机会,而国家,只会选择自己愿意接住哪一部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