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迭尔宾馆
百年风云录，一部家国史
今日位于哈尔滨中央大街的马迭尔宾馆
提及“马迭尔”，人们自然会联想到那个有名儿的“马迭尔冰棍”。那么，这个冰棍缘何得名“马迭尔”呢？这还得从那个叫“马迭尔”的宾馆说起。但凡到过哈尔滨的人，想必都知晓那个旅游打卡地——中央大街。马迭尔宾馆恰好坐落于中央大街中段，它堪称欧洲新艺术运动建筑风格的典范之作。那么，“马迭尔”这个名字是啥意思？这个宾馆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本文将从宾馆的创立者，一位外国人开斯普说起，讲述马迭尔宾馆的前世今生......
约瑟·开斯普塑像（马迭尔宾馆大堂内）
约瑟·开斯普（英文Joseph Caspé，俄文Иосиф Каспэ），本为俄籍犹太人，后加入法国国籍。年轻时，他曾在俄国骑兵队服役。1901年，退役后的开斯普来到了哈尔滨。时，1897年8月开始修建的中东铁路的部分路段已通车至哈尔滨。为了将江边码头的筑路物资运往南岸的秦家岗（今南岗区）和香坊的田家烧锅工地，马车在草甸子上反复碾压，硬生生地轧出了一条土道。于是，中东铁路工程局将土道边的地段划给中国劳工建房居住，这条街道也由此得名“中国大街”。尽管彼时街道颇为简陋，但已有悬挂着俄文牌匾的俄国人店铺在此开业经营。开斯普正是在此时，在此地，以退伍安置费为本钱，开了一家钟表修理铺，就此开启了他的创业生涯。
约瑟·开斯普（Joseph Caspé）
或许是根植于开斯普身上的精于算计、长于经营犹太基因，不出几年，从钟表修理铺起步的他便迅速发迹，成为远东地区声名远扬的珠宝商人，积累下了巨额财富。日俄战争结束后的1905年，日本迫使清廷让哈尔滨等16处“自行开埠通商”。为形成“以夷制夷”的局面，制衡独大的日、俄两国，清政府先后对20多个国家开放，哈尔滨被迫迎来了“国际化”的契机。具有敏锐商业洞察力的开斯普，精准捕捉到了这座城市的发展红利。他不仅预言到了哈尔滨必将成为远东国际商埠，更预见到了如今的“中国大街”，日后定会成为城市的核心地带。彼时，此地仅有简陋客栈，并无与国际身份相匹配的顶级宾馆，开斯普遂认定高端住宿行业必将成为“刚需 + 暴利”的热门赛道。为此，他决心在此地建造一座集住宿、餐饮、娱乐功能于一体的宾馆，并以俄文“модерн”为其命名，英文为“Hotel Modern”，中文音译为马迭尔，寓意“摩登的、时髦的、现代的”。
1938年马迭尔宾馆刊登的广告
开斯普不惜斥巨资，着手打造他心中远东地区最为豪华的宾馆。为此，他聘请了留学法国的俄籍建筑师尤金洛夫，还从欧洲不惜重金购置最优质的建筑材料与家具。尽管目前公开史料并未披露建造马迭尔宾馆的确切总造价，但据地方史料记载，其金额约在100 - 300万金卢布之间。即便按最低的100万金卢布计算，按照当时的币值换算，1金卢布约折合0.5金美元，造价也约合50万金美元。在那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额投资。马迭尔宾馆于1905年动工建造，1913年竣工，1914年正式开业。宾馆地上三层，带有局部阁楼，地下一层。每层窗户采用不同造型，包括半圆额窗、圆弧额窗、圆额方角矩形窗和圆窗等多种形式，组合上也有单窗、双窗及三连窗之分。建筑整体风格尽显路易十四王朝的豪华与贵族风范，被誉为“小凡尔赛宫”。在当时的哈尔滨，它是集餐饮、住宿、娱乐等多功能于一体的远东最豪华的宾馆。宾馆竣工落成的那一天，开斯普豪情万丈地预言：“马迭尔一定会风流一百年！”
落成不久的马迭尔宾馆（南面和西面）
值得一提的是，1928年7月，收回了哈尔滨市政权的中国政府将“中国大街”改称为“中央大街”时，马迭尔宾馆已在这条街上经营了15年。也就是说，马迭尔宾馆最初的历程是在“中国大街”上走过的。宾馆不止住宿，还集西餐厅、咖啡馆、舞厅、影院、台球室、珠宝钟表店于一体，覆盖高端人群全场景消费，出入往来的皆是达官显贵、军政要员、名流商贾。从而形成了高客单价、高复购、高溢价的商业闭环。开业后房费达2 美元一天，尽管此价格已相当于普通工人半月工资，但仍一房难求。
落成不久的马迭尔宾馆（北面和西面）
1932年，日军占领哈尔滨。老老实实经营生意的开斯普，其厄运也如影随形般接踵而至。1933年，开斯普24岁的儿子西蒙从巴黎音乐学院学成归来。8月24日晚，他送女友回家。岂料，在车刚在女友家门口停下，便被一伙绑匪劫持。不久，开斯普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竟夹带着儿子的双耳，绑匪以此索要赎金。开斯普坚持"不向土匪妥协"原则，通过《哈尔滨每日新闻》公开谴责暴行并求助法国领事馆。法国驻哈尔滨副领事查姆邦，不相信日伪当局的“营救”承诺，他自行雇佣侦探，很快查明了真相。原来绑架是由日本宪兵队秘书兼译员中村幕后策划，指使白俄匪徒所为。与此同时，参与绑架的一名绑匪康密萨兰科被抓获，且写下了详细的供状并签字画押。查姆邦将绑匪的供状副本和涉案人员名单，直接递交给了伪满警察厅，等于将证据摆在了台面上。在国际舆论压力下，日本当局被迫“做做样子”。他们逮捕了白俄匪首马丁诺夫等几名底层执行者，但真正的幕后主使中村等人安然无恙。
开斯普儿子西蒙
在被绑票95天后，西蒙尸体于1933年12月3日在南岗区铁路桥下被发现，尸检显示其双耳遭切割、十指骨折，死因为低温症引发的器官衰竭。法国法医留存的照片档案显示，尸体面部残留汽油灼烧痕迹，暗示绑匪试图毁容灭证。后经查证，日本人之所以下此狠手，旨在觊觎开斯普家族的财富，决定通过绑架夺取。痛失爱子后，开斯普将宾馆交给妻弟打理。自己将儿子遗骸运回巴黎安葬，次年因抑郁病逝。
马迭尔宾馆在日本操控下被强行拍卖，1941年更遭纵火破坏。至抗战胜利前，宾馆几经产权变更，到抗战胜利前，宾馆经历产权变更。到1946年4月28日，中共从苏军手中接收哈尔滨时，宾馆已不复当年“远东最豪华宾馆”的荣光。接收哈尔滨后，中共东北局交际处处长周秋野用19根半金条购下了马迭尔宾馆的产权，并成为了中共东北局招待处所在地。
日本占领时期的马迭尔宾馆
1948年9月起，响应中共“五一”口号的号召、从香港等地北上的民主人士陆续抵达哈尔滨，下榻马迭尔宾馆。受中共中央委托，东北局领导人高岗、李富春在宾馆二楼一号会议室，先后三次邀请民主人士代表举行“新政协诸问题”座谈会，最终达成了《关于召开新的政治协商会议诸问题的协议》。这段历史使马迭尔宾馆被誉为“新政协起航地”，成为人民政协诞生的重要前奏。值得一提的是，早在1932年，为调查“九一八事变”及日本扶植伪满洲国情况，国际联盟派遣以英国人李顿爵士为团长的调查团来到中国东北。调查团于当年5月9日抵达哈尔滨，亦下榻马迭尔饭店，并在二楼一号会议室举行了相关会议。这间会议室，见证了近代中国两次改变国运的重要政治事件。
民主人士会谈的地点，马迭尔宾馆一号会议室
马迭尔宾馆自1906年建成以来，一直是哈尔滨最负盛名的社会活动中心，百余年间接待了众多中外名人。如宋庆龄、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埃德加·斯诺、郭沫若、沈钧儒、何香凝、李济深、柳亚子、梅兰芳......
1929年5月16日宋庆龄下榻马迭尔宾馆137房（今今315房间）留影
自1946年，中共东北局购置马迭尔宾馆起，“马迭尔”这个名字销声匿迹了41年。新中国成立后，1949年年，宾馆由哈尔滨市政府秘书处接管，对外名称为哈尔滨市政府招待所。1953年，改名为哈尔滨旅社对外开放。1966年，改名为哈尔滨市革委会第二招待所。1983年，改名为哈尔滨宾馆。1987年，为传承历史，恢复了使用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原始名称马迭尔宾馆。1993年，以马迭尔宾馆为基础改制组建“哈尔滨马迭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由单一的招待所转变为现代企业集团，成为隶属于哈尔滨市国资委的国有控股企业，宾馆仍称马迭尔宾馆。
今日马迭尔宾馆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蓦然回首，自1913年马迭尔宾馆落成至今，已然悠悠走过了113个春秋。遥想此刻，若约瑟·开斯普于天国回首俯瞰，想必会感慨万千。当年，他倾尽全力、殚精竭虑打造的马迭尔，曾在战争的烽火硝烟与丧子之痛的双重打击下，几近衰败凋零。然而，时光流转，它依旧傲然屹立于中央大街之上，每日车水马龙、人潮涌动。他或许会惊愕地察觉，这座曾目睹其家族悲剧的建筑，后来竟摇身一变，成为新中国协商建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舞台。
这座被他赋予“摩登”之名的宾馆，在百年的风刀霜剑中砥砺前行，非但没有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反而真切地应验了他当年那豪情满怀的预言：“马迭尔一定会风流一百年。”只不过，此般风流，已不再局限于某个家族的荣耀辉煌，而是深深融入了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集体记忆之中。倘若真有在天之灵，他理应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吧——他当初种下的那粒希望的种子，如今已茁壮成长为一棵庇荫众人的参天大树。
笔者一直试图寻觅一张清晰的约瑟·开斯普的照片以飨读者，却始终无果。所幸，还是机缘巧合地找到了一张他与他人的合影。那是1932年8月，哈尔滨遭遇连降27天的大雨，松花江水水位急剧上涨，泛滥成灾，整座城市沦为一片泽国，洪水几近灌入马迭尔宾馆。照片中，身为老板的开斯普与同伴们立于宾馆门口，定格下了那历史的瞬间。
开斯普（左三）与与同伴们在马迭尔宾馆门口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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