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郑州往西,三十里地,便是荥阳。
这地方自古便是东西要冲,当年楚汉相争,隔着一条鸿沟对峙,那沟就在荥阳境内。后来黄河改道,运河兴废,陇海铁路穿境而过,荥阳就这么一站,看了几千年的来来往往。
如今,荥阳又成了郑州人的“网红打卡地”。说的不是哪处古迹,是一座新建的公园——索河郊野湿地公园。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搭朋友的车,往西去。出市区,过中原路,路渐渐宽了,车渐渐少了。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麦田,正是灌浆的时候,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麦田尽头,是一排排白杨,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再往前,空气里有了水汽的味道,凉丝丝的,钻进车窗。
“快到了。”朋友说。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水,就那么铺在天地之间。
二
索河是贾鲁河的支流,贾鲁河又是淮河的支流。按地理课本的说法,这里属于淮河流域。但在郑州人的记忆里,索河曾经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旱季干得见底,雨季又浑浊不堪。两岸是农田,是荒滩,是野草丛生的河沟。
如今不一样了。
索河被拦了起来,蓄了水,成了湖。湖面开阔得很,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开阔。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绿,是透亮的、温润的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平铺在大地上。风吹过来,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阳光打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箔,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眯起眼睛。
湖边停着许多游船,有脚踏的,有电动的,花花绿绿的一排。有人在船上,慢悠悠地蹬着,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又被风吹散了。船上的人说说笑笑,声音飘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好听。
朋友说:“像不像江南?”
我没去过江南,但在电影里、画册里看过。小桥流水,乌篷船,烟雨迷蒙。这里的船不一样,是那种公园里常见的塑料船,颜色鲜艳得有点扎眼。但不知怎的,看着那一片水,看着水上的船,看着船上的人,心里真的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到了江南。
也许,江南不江南,不在景,在心。
三
湖的两岸,是起伏的山岗。
说是山岗,其实不高,也就是几十米的土丘。但在这片平原上,一点点起伏就显得格外珍贵。山岗上种满了树,密密匝匝的,有杨树、柳树、槐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正是五月,树叶都长齐了,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影子也跟着动,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跳舞。
草地就铺在树林下面,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张巨大的绿毯子。草是那种专门种的草坪草,细密、整齐,踩上去有弹性,像踩在海绵上。有人在草地上铺了塑料布,一家人围坐着,中间摆着吃的喝的,还有一只大西瓜,绿皮红瓤,看着就解渴。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皮球,皮球滚远了,又跑着追回来。大人喊:“慢点跑,别摔着!”孩子不听,还是跑。
不远处,有人支起了帐篷。那种户外用的露营帐篷,五颜六色的,像一朵朵大蘑菇,散落在草地上。帐篷前放着折叠椅,有人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顶草帽,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旁边还有吊床,拴在两棵树之间,一个年轻姑娘躺在上面,轻轻晃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看天。
天是蓝的,那种五月特有的蓝,不深不浅,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过的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变着形状。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幅画面,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的周末,父母也带我去公园。不是这种公园,是那种老式的公园,有假山,有猴子,有旋转木马。那时候没有帐篷,没有吊床,只有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从家里带的馒头、咸菜、煮鸡蛋。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大的幸福。
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但我又想,幸福这东西,也许不是用物质来衡量的。我们那时候的快乐,和他们现在的快乐,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和亲人在一起,都是在这天地之间,偷得浮生半日闲。
四
沿着湖边走,遇见不少人。
有一对老夫妻,看样子七十多了,手挽着手,慢慢地走。老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老太太穿着碎花裙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们走几步,停一停,看看湖,看看树,看看远处的人。老头指着湖面上的一只鸟,跟老太太说着什么,老太太侧着头听,听完了,点点头,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走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那画面,真好。
走过一个弯,又遇见一家人。年轻的父母,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只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呼地转,小女孩就咯咯地笑,举着风车跑起来。妈妈在后面追:“慢点,别摔着!”爸爸举着手机,对着她们拍。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在这公园里,每个人都是风景,每个人也都在看风景。你在看湖,别人在看你;你在拍花,别人在拍你。我们彼此路过,彼此打量,然后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路。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萍水相逢,转眼天涯。
前面有一座木桥,横跨在一条小水渠上。桥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桥下的水很浅,清可见底,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影子印在水底的沙上,一动一动的。有个小孩蹲在桥边,拿着根小棍子,想逗那些鱼。鱼不理他,游走了,他也不恼,又追过去,继续逗。
走过桥,是一片更大的草地。草地上放风筝的人很多。风筝各式各样,有蝴蝶,有老鹰,有长长的蜈蚣。有个小伙子放得最高,那风筝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手里的线还证明它的存在。小伙子仰着头,紧紧地盯着那个黑点,时不时地收收线、放放线,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我想起《红楼梦》里放风筝的段落。探春放的是凤凰,宝玉放的是美人,黛玉放完了风筝,说:“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时候放风筝,有放走晦气的意思。现在的人放风筝,大概只是想找个由头,看看天。
天,确实是需要看看的。我们在城里待久了,低着头走路,低着头看手机,低着头忙忙碌碌,都快忘了天是什么样子了。
五
继续往前走,遇见一群年轻人。
他们围坐在草地上,中间铺着一块花格子布,上面摆满了吃的——薯片、可乐、卤味、水果。旁边放着一个蓝牙音箱,正放着歌,是那种年轻人爱听的流行歌,节奏感很强。有人跟着哼,有人跟着晃,有人干脆站起来跳了两步,又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他们应该是在聚会。也许是同学,也许是同事,也许是老乡。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睛里还有光。他们大声说笑,互相打趣,偶尔爆出一阵大笑,惊飞了旁边树上的鸟。
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日子还长,觉得未来无限,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那时候我也喜欢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去公园,去河边,去一切不要钱的地方。那时候穷,但快乐。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朋友,有的还在联系,有的早已失散。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家,再想凑齐那么一群人,聚在一起,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所以看着这些年轻人,我竟生出一点羡慕。羡慕他们还年轻,羡慕他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挥霍,羡慕他们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笑。
但我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也会像我一样,看着更年轻的人,想起从前的自己。
这就是日子。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六
夕阳西斜的时候,我们往回走。
湖面上铺满了金光,风一吹,金光碎成无数片,随着波浪起伏,像流动的火焰。远处的树,近处的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柔和得让人心醉。鸟儿归巢了,叽叽喳喳地叫着,从头顶飞过,落进树林里不见了。
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那些帐篷开始收起来,那些塑料布开始卷起来,那些吊床开始解下来。人们拎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地往停车场走。有孩子还不肯走,哭闹着要再玩一会儿,大人哄着、拖着、抱着,把他弄上车。
热闹了一天,公园终于要安静下来了。
我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地方,从前是荒野,是河滩,是无人问津的所在。后来被改造成了公园,修了路,种了树,蓄了水,引来了人。如今它成了网红,成了郑州人周末休闲的好去处。再过几十年,它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那些老公园一样,被新的网红取代,渐渐被人遗忘?
也许不会。也许它会一直在这儿,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来去去,看着他们搭帐篷、铺塑料布、放风筝、谈恋爱、带孩子。它会成为很多人记忆里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老公园,曾经也是我们记忆里的一部分。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湖面上,湖面变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远处有人在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想把这一刻留住。
我也想留住这一刻。但我又知道,留不住的。时间像这索河的水,一直在流,一直在变。今天的索河湿地公园,明天的索河湿地公园,后天的索河湿地公园,不会是同一个样子。
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这一刻的心情——阳光,湖水,草地,家人,还有心里那一点点的安宁和欢喜。
七
回城的路上,朋友问:“怎么样,这地方还行吧?”
我说:“行。真行。”
“比你们写文章的那些地方咋样?”
我笑了。写文章的人,去的地方多了,眼光难免挑剔。但今天这个地方,我挑不出毛病。它不是什么名胜古迹,不是什么奇山异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园,种了树,挖了湖,铺了草,放了船。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人觉得亲切,让人觉得放松。
这些年,郑州周边这样的公园越来越多。西流湖、北龙湖、象湖、蝶湖,还有今天来的索河湿地公园。每一个都是一片水,一片树,一片草地。每一个都成了市民休闲的好去处。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城市在变。过去我们追求的是高楼大厦,是宽马路大广场,是钢筋水泥的森林。现在我们开始想要一点绿色,一点水,一点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这是一种进步。也是一种回归——回归到人与自然的本真关系。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车灯亮了,高楼里的灯光也亮了。城市的夜晚,和公园的夜晚,是两个世界。
但我心里,还装着那个世界——那一大片水,那一片绿,那一片安静。
下次有空,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