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北站旁边有个小图书馆，面积有250平方米，起初只计划容纳五十个人看书学习，八年前建好之后，白天学生常来写作业，晚上老人和加班的年轻人也会过来坐坐，没想到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网上突然流行起“深圳北站免费过夜指南”，这个地方就被推到了风口上，很多人搜到地址就提着行李赶来，图书馆没有办法，也不能赶人走，慢慢就成了临时落脚点。

一月二十号晚上，二十三岁的王紫玲没赶上高铁，她背着包，觉得地铁票贵，住酒店更贵，就走进图书馆，只想找个安静角落，有两平米能躺下就行，那晚还有个湖北来的高中生，一个内蒙古的小伙子，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大家都不说话，只用WiFi、热水和插座过一夜，有人把椅子拼起来当床，有人枕着手臂睡，还有人裹着外套缩在书架后面，图书馆晚上关门以后，其实还留了一条通道，右边有个“暖心柜”，放着水和面包，谁饿了可以拿，不用登记，也没人问。

社区义工李梅每天早上收拾书架，顺手擦掉被人踩脏的书页，她注意到最近睡在图书馆的人变多了，行李堆在过道里，气味有点重，书本也被翻得破破烂烂，她没有报警，也没叫保安，只是轻轻拍醒那些靠得太近的人，有一次她看到一个90后女孩，提着水桶和衣架走进来，不说话也不登记，头发乱糟糟的，连饭都不吃，社工司晶跟了这个女孩三个月，每次只问一句“你今天又来啦”，后来女孩才开口说，自己硕士毕业创业失败，感情也破裂了，就自己跑出来失去联系，最后是警察联系上她的表姐，把她接走的，还有一个叫沈雨的24岁小伙子，在深圳工作了九年，换过很多份工作，图书馆是他唯一不用花钱就能待一整晚的地方。

社区副主任孔华清说，这地方原本就没打算让人睡觉，去年十月行李堆得太多，消防检查差点出问题，他们只好在屋檐下加了长椅，把大件行李摆上去，又弄了个登记本，记下六十多人的名字和电话，他们不是在管流浪汉，只是应付那些临时卡在城市里、回不去也住不起的人，社区分的保障房一套六十平，但一家三四口挤着住，有人宁愿睡图书馆也不愿回家吵闹。

这些事没人给钱，也没人算进预算里，李梅主动去擦书，社工们靠耐心反复沟通，保洁阿姨早上消毒时绕开还在睡觉的人，也是她自己决定的，图书馆本来不用收留过夜的人，但现实情况让它只能这么做，登记册翻得旧旧的，暖心柜补了一次又一次，门口的长椅被坐得发亮，有人觉得这是城市里的温暖，有人觉得是管理上的问题，我倒认为它像一根拉紧的线，一边是制度的界限，一边是人们生活的需要，中间卡着几十个不敢回家也没地方可去的人。

那天凌晨两点，我经过图书馆后门，看到玻璃窗里透出一点光亮，几个影子蜷缩在书架下面，呼吸很轻，门缝底下塞着半张皱巴巴的车票，日期是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