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M9祝您新年手到福来#
火车过了鸭绿江大桥,窗外的颜色就变了。
不是景色的变化,是那种感觉——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但心里知道,这边不一样了。
2013年10月,我第一次去朝鲜。
公司在那边的南浦市有个服装加工厂,生产线停了,样衣和制版对不上,跟单员一个人盯了三天,解决不了。我必须过去。
出发前,我往背包里塞东西:火腿肠、方便面、榨菜、饼干、几包速溶咖啡。去过的同事说,那边吃得惯就怪了,自己带点。
丹东火车站,95次国际列车,上午10点发车。车票是一张硬卡纸,印着中朝两种文字。候车室里多数是朝鲜华侨,大包小包,像是搬家。他们常来常往,脸上没什么表情,安检、填单子、排队,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我不行,第一次去,手心冒汗。
车过新义州,停了。
上来一群穿制服的人,挨个查。手机拿出来,型号登记。笔记本电脑打开,开机看一眼。相机举起来,对着灯光照照镜头。有个乘客带了几本杂志,被翻来覆去地看,一页一页翻,像找什么东西。
我坐在卧铺上,看着前面那个朝鲜华侨怎么过关的。他往护照里夹了点东西,检查的人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合上,递回来,点点头。那人就过去了。
我没夹。查我的时候,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配合着翻。检查的人问我去哪儿,我说南浦。问干什么,我说修机器。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走了。
两个小时后,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慢悠悠地往后退。低矮的房子,田里弯腰干活的人,偶尔一辆牛车,还有那些刷在墙上的标语——我看不懂,但知道那是什么。
两百多公里,走了将近七个小时。到平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站台上有人接我。朝鲜工厂的负责人,四十多岁,话不多,握手很用力。旁边站着一个翻译姑娘,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用中文说:“你好,欢迎。”发音有点生硬,但很认真。
上车,往南浦开。
出了平壤,窗外就是一片黑了。没有路灯,没有车灯,偶尔路过一个村子,也只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路不平,车子一晃一晃的,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片黑,什么也看不清。
翻译姑娘坐在前排,一路没说话。
南浦的宾馆叫“涉外宾馆”,条件在当地算好的。前台是个朝鲜大姐,会几句中文,登记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房间不大,有电视,有床,有热水壶。我打开电视,全是朝鲜频道,一个台在放新闻,一个台在放纪录片,一个台在放电视剧——一个字听不懂,看了五分钟,关了。
第二天一早,翻译姑娘已经等在楼下。
去工厂的路上,我试着跟她聊天。问她叫什么,她说了,我没记住。问她做翻译多久了,她说一年多。问她去过中国吗,她摇摇头,说没有。
“想不想去?”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工厂在南浦郊区,一排平房,门口有岗哨。进去之后,流水线停着,工人们坐在机器旁边,没什么事干。跟单员在车间里等着,看见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来了小半年,瘦了一圈。
问题不大,样衣和制版的误差,调整几个尺寸就行。我在现场看了半个多小时,跟他们讲清楚了,又画了几张图,让朝方师傅照着改。中午的时候,流水线重新转起来,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
中午吃饭,在涉外餐厅,我请几个朝方管理人员。翻译姑娘也在,坐在边上,不怎么说话,偶尔帮忙翻译几句。菜是朝鲜菜,泡菜、汤、冷面,还有一盘烤肉。他们吃得很香,我吃不惯,但也没说。
吃完饭,我跟跟单员说,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她住的是另一家宾馆,离工厂不远。条件比我那家差多了。
房间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有大的有小的。跟单员说,这是存水的,这边动不动就停水,来水的时候得赶紧接,不然连洗脸刷牙的水都没有。
“洗澡呢?”
她苦笑了一下,指着桌上的电磁炉:“等来电的时候,烧点热水,拿盆接,凑合擦擦。洗澡不敢想。”
窗户外面是一条街,街上没什么人。她说,天黑的时候,偶尔有人在附近偷偷卖东西——鸡蛋、青菜、有时候有点肉。她得趁黑下去买,还得躲着人,怕被看见。
“平时能去哪儿吗?”
“不能。”她指了指门口,“翻译每天都来,早上接我去工厂,晚上送我回来。休息日也一样,陪着。说是陪,其实也是看着。电视看不懂,没网络,打中国电话贵得要死。就这么熬着。”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火腿肠、方便面、榨菜、饼干、咖啡。一样一样往外掏,堆了一小堆。
翻译姑娘站在旁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往前凑了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小声问:“这个是什么?”我告诉她,方便面,泡热水吃的。她又指着另一袋:“这个呢?”我说,榨菜,就着饭吃。她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那种好奇,像小孩子看没见过的东西。
我跟跟单员说:“给她几个吧。你们天天处,以后也好说话。”
跟单员笑着点头,挑了几样递给翻译姑娘。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包装,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家里人今天能吃到中国的东西了。”她说。
那语气里的高兴,是真的。
我在南浦待了四天。
问题解决了,我就没什么事了。但翻译姑娘每天还是早早来,坐在宾馆大厅里等我。我想出去转转,她跟着;走远了,她就说,回去吧,没什么可看的。我知道她的意思,也不为难她,就回去躺着。
宾馆比跟单员那边好点,但也会停水停电。电视看不懂,没网络,手机只能当闹钟用。我在楼下小卖部看了看,空的——不是说没东西,是没什么能买的。几盒烟,几瓶汽水,几袋饼干,就这些。
南浦的街上,白天也没什么人。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过去,有步行的老人,有穿着校服的小孩。不冷清,但就是那种感觉——安静,太安静了。
那四天怎么过的?大部分时间就是躺着,看天花板,发呆。一天怎么那么长,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像过了一星期。
第四天,终于可以回去了。
还是那趟火车,还是那些流程,还是新义州的检查。等火车再次开过鸭绿江大桥,看见丹东那边的楼房、灯光、江边散步的人,我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回头再看,朝鲜已经远了。
四天三夜,一次普通的出差。修了几件衣服,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没什么大事。
但我一直记得几件事。
记得那个黑漆漆的夜晚,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记得跟单员房间里那几个塑料桶,她说,来水的时候得赶紧接。
记得翻译姑娘接过那几样东西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是那种真正没见过、没吃过的人才会有的。
火车过了桥,手机有信号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忽然想,我们平时抱怨的那些——没网了、停电了、外卖不好吃了——在有些人那里,根本就不是抱怨的事。
她们每天过的,就是那种日子。
跟单员后来又在那待了半年,换别人去了。听同事说,那边的条件还是那样,停水停电,没人陪的时候更难受。
翻译姑娘呢?不知道。也许还在那个宾馆的大厅里等着下一个中国来的客人。也许已经攒够了钱,给家里买了更多“中国的东西”。也许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送她方便面和榨菜的人。
两个国家,一江之隔。
我在那边待了四天,觉得度日如年。
她们呢。